俞氏惊讶于女儿这两日的反常,早就想问个究竟。

    “娘你别担心。前日女儿跟你说过的梦魇,你可还记的?”

    俞氏点头,孙婵道:“女儿梦到国公府迟早被贼人所害,十分不安,想要早做打算。”

    “皇后今天着人送来一套十分华贵的头面,你可知晓?”

    俞氏道:“知晓,我正纳闷呢,陛下登基这一年来,变着法子削弱先帝倚重的大臣,早就想抓你爹的把柄了。皇后与咱家素无交情,为何突然这般热络。”

    “娘可知爹爹为何深得先帝倚重?”

    “你爹其实不傻,只是心地赤诚,善恶分明,心境跟个小孩似的。先帝也许看重了他的忠诚。”

    孙婵赞许道:“娘说得没错。先帝身居高位多年,高处不胜寒,身边大臣个个勾心斗角。只有爹不争不抢,一心一意为着先帝。”捏了捏手肘,美目中带了担忧,“婵儿还记得,先帝从未立储,驾崩得蹊跷,没有遗嘱,当今陛下才顺利继位。”

    俞氏想通了其中关节,“我也问过你爹,先帝对他的确没有特别的交代。也许还是不放心吧。”

    孙婵神色凝重,“无论有没有,若陛下怀疑一分,国公府便处在万分险境。”

    “你怀疑,陛下与皇后,要借你的婚事做文章?”

    “女儿也不确定,不过,总得小心着些。”孙婵叹气,“女儿别无所愿,唯愿爹娘平安,就是脱了这贵女的身份,一家人一道隐居山野,也是好的。”

    “那可不行,”俞氏笑道:“总还得留下两个丫鬟,你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山野,谁来照顾你?”

    ……

    孙婵午睡醒来,柔和的日光被窗棂筛过,落在脸上,她忍不住伸手去触一触这团毛绒绒的人间生机。

    爹爹养的雀儿吊在廊下,后来沈青松不喜欢,便叫厨房炖了,此时正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秋冬季节,寒梅结了花骨朵儿,迎着冷冽的风轻轻摇晃。

    孙婵心情好极了,吩咐绛芷为自己梳妆,心中惦念着她的侍卫大人。

    这样好的天气,那呆子定然在武堂里,一遍又一遍过着枯燥乏味的招式。

    绛芷说梅花的花苞结得极好,这个冬天定然开得好,可以预备着做些梅花糕、梅子酿、梅花酒。

    见孙婵看着镜子发呆,仍不住唤她:“小姐想什么呢?”

    “想你家姑爷呢。”孙婵犹自怔怔,这样一句羞恼的话便脱了口,霎时双颊飞红,一双杏眼沾染了盈盈春意。

    “小姐真好看……”镜子里的姑娘气度端华、巧笑盈盈、不可方物,令看惯了的绛芷也出了神。

    她家小姐向来是美的,却有些不近人情,这两日常常笑,整个人也柔和了下来。

    “想姑爷,也没什么不可的,小姐马上就要及笄了。”绛芷打趣道。

    “好了好了,不过一时失言,你可不许嘲笑我。”

    绛芷挽好了发,孙婵寻了一根粉色的宝石簪花珠钗,令绛芷插在髻旁。

    绛芷疑惑道:“小姐不是前两日才说,这簪子俗气吗?”

    “今日我又觉得,还挺好看的。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孙婵在镜子前左右比划,上辈子到了后头,整天蓬发垢面,乌黑的眼圈、层叠的皱纹,令她生气地把屋子里的镜子砸了。

    这些新鲜活泼的玩意儿,前世的她从来没用过,也只有这几年光阴,新鲜娇嫩的容貌能衬得起。

    瞧着小姐的样子,绛芷放心大胆地为她化了个娇嫩的妆容,淡粉的胭脂扫在脸颊上,淡红的口脂细细勾勒了唇角。

    孙婵白皙的脸上浮现了一层好气色,又美又娇,她自己看着,也目不转睛。

    绛芷又为她挑了一条淡青的衣裙,春日里最鲜嫩的绿草的颜色,令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孙婵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十分奇妙。

    在她的记忆中,两日前,她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这会儿却扬着裙摆,把美好的生活重新体验一遍。

    “小姐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去哪里?”

    孙婵看着镜子,漫不经心道:“娘吩咐我为及笄礼定做几身衣裳,你差人去唤荀安,随我出门。”

    ……

    孙婵一路小跑,心脏扑通直跳,少年侍卫身影露了一角,站立在大门前。

    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脸又热了起来,不该叫绛芷扫那么些胭脂,这会儿她的脸岂不是和猴子屁股差不多。

    不知道,他见了自己这副打扮,会有什么反应?若是没有反应,或者反应不让她满意,下次便不这么穿了。

    她端着架子走上前,一双明媚杏眼不带丝毫怯弱,直视荀安。

    他的眼里果然有惊艳之色,一闪而过,只是睫毛微微颤动,却被她捕捉到了。

    孙婵十分满意,唇角勾了笑,“今日去了哪里?”

    荀安低头回话:“回小姐,去了武堂练剑。”

    少年比她高了半个头,低头时,正好让她看到他饱满的唇,优越清晰的下颌,清秀修长的脖颈。

    孙婵捏着裙角问:“《程氏剑谱》,可能融汇贯通?”

    “属下觉得很好。果然比师傅讲解的精妙不少,一招一式让真气连贯,一套剑法下来,神清气爽。”

    说起剑术,他显得兴致勃勃,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忙闭了嘴,见少女含着浅笑,美目盈盈望向他。

    第5章

    荀安垂下眼睫,“属下失言。”

    “没有失言,”孙婵依旧浅笑,“我喜欢你与我多说话。”

    荀安不答,微微侧过头去,孙婵却眼尖地注意到,他耳后几根发丝随风扬起,扫过的耳根逐渐漫上一片浅浅的绯色。

    孙婵暗笑,她以前怎么一直没发现,逗弄他这么好玩呢。

    又道:“你的声音很好听,每日说话却不过十句,当真暴殄天物了。以后你多说话好不好。”

    荀安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微不可觉点头。

    孙婵夸张地笑着点头,抬起下巴示意出发。

    荀安跟在后头问:“小姐不坐马车吗?”

    呆子!如果不是想与你同走一段路,这么大的太阳在房里躺着不好吗?

    孙婵脑子里过了千言万语,开口却只剩一句:“我乐意!”

    转身看着荀安表情严肃道:“你有意见?”

    “属下不敢。”

    孙婵继续走在前头,想着侍卫大人真是死板,把两步远这个距离控制得极为标准,她有意亲近,慢下脚步,他也跟着慢下来。

    怎么才能与他亲近一些呢?孙婵扬起纤细的脖颈,感受午后暖阳的炙热。

    “老板,这个多少钱?”

    “看姑娘长得美,给10文吧。”

    孙婵付了钱,拿起路边摊子上一把花纹精致的伞,递给荀安。

    “小姐这是何意?”

    “你觉得呢?这么大的日头,你忍心叫我晒着吗?”

    荀安拿过伞,撑开,动作一点都不利落,孙婵猜他还在心中思考她的用意。

    毕竟以往出行都是坐马车,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呢。

    荀安把伞全覆盖在孙婵的头上,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孙婵走了两步,见他还这样伸长手,别别扭扭地撑伞,一丝不苟地控制两步远的距离,气道:“你这姿势太不好看了。就不会靠近一些吗?”

    荀安道:“不如属下回去寻绛芷为小姐撑伞。”

    孙婵哼了声,“为什么要寻绛芷,你没手没脚吗?”

    揪着他的衣袖不许他动,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孙婵的语气里带了得逞的笑意:“这样就很好。”

    见他脸色别扭,鸦羽般的长睫乱颤,顺着衣袖抓过他的手臂,娇呵道:“就这样走,不许再动了。”

    少年的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在她触上的时候猛然绷紧。她心中一烫,赶忙放手,嘴上的气势却不能输,“我说的话,你敢不听了?不过撑个伞,便这样磨磨唧唧的。”

    荀安久久没有说话,孙婵抬头,见他低垂了桃花一样的眸,定定看着她,眼里流淌着浮动着光。

    还是面无表情,孙婵下意识想去撩开他耳后的长发,看看那片耳根是否嫣红一片。

    “属下明白。”少年的声音暗哑。

    下次总要看一看的,她心里想着。

    ……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市集,挨得很近,衣袂相连,发端相触,抬头就能看见少年下巴的弧线,孙婵心中满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