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哪次,像今天这样……泥足深陷。

    黑红色池水如毒蛇一般缠绕上来,瞬息之间便将徐存湛拉入灵台。

    他的灵台一如既往冷寂,但比起之前,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很容易被察觉,堆在死水底下,是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杂物,如此显眼。徐存湛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旋即迈开步伐走向那堆‘杂物’。

    他倒要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幻境。

    徐存湛以为又会是那些旧把戏。

    被焚烧的镇子,惨死的父母,或者是他平时任务中没能及时救下的人。也真难为了私寡池的魔气,徐存湛自己都记不清那些人的长相了,它们还东拼西凑的,给那些人凑出了完整的脸,流着泪挤到他面前,一声声喊他名,喊他字。

    但这些人或者场景复现在徐存湛眼前,他的心却不会有丝毫的波动。

    他没有愧疚心,亦没有怜悯心。

    斩妖除魔是任务,救人是任务,失败了就失败了,这个任务失败了还有下一个任务,徐存湛不是那种别人为自己死了自己就会铭记于心的人。

    死去的人没有任何价值,抛弃自己生命的人固然勇气可嘉,但徐存湛不会因此就可怜那个人。

    他没有那么丰沛的感情去给予别人。

    他连爱自己都没学会。

    但这次,蹚过死水,徐存湛看见教学楼走廊。

    那是陈邻的世界——南方学校的教学楼,楼与楼之间有回廊。穿着高中生校服的少女拎着一盒蛋糕,坐在走廊长椅上。

    她的头发还没有染色,黑发扎成整齐的马尾,露出整张素净秀气的脸。约莫是冬天,虽然没有下雪,但陈邻穿得很厚,两手冻得发红,偶尔张嘴,呵出一口冷白的气。

    徐存湛走到她面前,垂眼看她。

    她两手合在唇边,呵气暖手,鼻尖和脸颊冻得发红。这会儿陈邻的指甲也还没涂色,干净漂亮的淡粉,指甲根那儿弯着一轮健康的白色月牙。

    忽然,少女眼睫一抬,瞳孔亮晶晶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来;她这样笑,整个人像星星似的亮了起来。她向走廊尽头招手,声音轻快:“这里——这里这里!”

    有人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脚步声惊动声控灯。于是原本被夜色浸满的回廊,以脚步声为起点,一段又一段的明亮起来。

    徐存湛回头,正好看见穿着校服的少年跑过来。

    夜风吹着他校服外套,他三两步穿过徐存湛,跑到陈邻面前蹲下,握住她泛红的手:“让你等很久了吗?抱歉,今天老师留得有点晚……”

    陈邻垂了眼,可怜兮兮的:“等了好久,手都冻红了。”

    少年连声道歉,握住陈邻的手搓了搓——陈邻嘴上抱怨,垂眼时却笑,眼眸弯弯的,眼睫落下一层小扇子似的阴影。

    “喏,蛋糕,生日快乐。”

    她把蛋糕拎到椅子中间,自己也和少年一起蹲在椅子旁边。

    少年拆开了蛋糕盒子,里面是一块小巧的方形樱桃蛋糕,奶油和巧克力甜腻的香味里面,混杂了一丝水果的气味。陈邻把蜡烛一根一根插上去,少年看着她动作,笑了下,说:“我又不是五岁。”

    她用手里剩下的蜡烛戳对方脸颊,理直气壮:“就是。”

    少年没躲,任凭蜡烛戳到自己脸颊上——恰好声控灯灭了,回廊又浸进一片昏暗夜色中。

    月光铺地,栏杆的倒影被拉得细长。

    陈邻蹲累了,干脆坐到地板上,两手垫着下巴趴在椅子上,催促少年:“快点蜡烛。”

    少年无奈,指了指头顶天花板:“有消防警报器呢,没办法点蜡烛。”

    “没关系,我吹一下,就当点过蜡烛了……”

    “你等等——”

    陈邻伸手在自己校服外套里摸索,掏出自己手机,打开照亮手电筒。

    那点光一下子把这小片的地方照得更亮,她的眼睛亮亮的,说:“来,许个愿,吹蜡烛吧。”

    少年被她逗笑,但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他双手合十默默在心中许愿,吹了下没点燃的蜡烛,陈邻在他吹蜡烛的瞬间熄灭了手电筒灯光,好似那灯光是被吹灭的蜡烛一样。那点光消失,月色有了对比也变得不那么明亮,连带着整个回廊都更加昏暗了。

    陈邻把手机倒扣在长椅上,拔下蜡烛,问对方:“你许什么愿了啊?”

    他答:“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邻小脸皱了皱,有些不服气:“你这是封建迷信。”

    被拔出来的蜡烛底端沾着奶油,蹭到了陈邻手指上。她将拔下来的蜡烛扔进垃圾袋里,低头舔掉手指上沾到的奶油。

    她头顶有几撮短的头发没有扎进马尾里面,毛茸茸的翘着,被月光照得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