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都是他一边做一边教,而江言在旁边看着。

    江言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可不只是看过潘仁旭做的步骤啊,她还看了方裕庭。

    她也准备好站到了操作台前。

    偏僻的小院子?里陷入了一片安静,只有两人操作的声音。

    潘仁旭偶尔偏头看着江言,发现她虽然?动作里透着点滞涩,可是手却一点不慢,像是已?经把这些步骤看过无数次然?后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他突然?想起?几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跟着他师父的。

    他突然?就笑了,也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吧。

    江言和潘仁旭又花了十来天才完成了他们“新的”丝弦。

    他们现在剩下的依旧是检验和试音。

    江言本想和上次一样上前去把拉伸着晾晒的丝弦取下,却被潘仁旭叫住:“这次我来吧。”

    “我师父那次……也是我取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背有些佝偻,垫脚去取丝弦的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利落。

    江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想起?了几十年前方裕庭第一次制作丝弦成功的时候,确实是潘仁旭去取的。

    那时候方裕庭其实也并没有料到会?成功,只是随口?就唤了潘仁旭去取。

    结果成功了。

    那也是他第一次拥抱他这个唯一的弟子?。

    那时候华夏的人表达总是含蓄的,特别是为师为父,方裕庭就是这样,他甚没有直接夸潘仁旭半句,只是说?“你小子?就是运气?好”。

    可就这一句也已?经足够让潘仁旭笑得合不拢嘴了。

    而现在,几十年前的尚年轻的潘仁旭和现在的已?经垂垂老矣的潘仁旭的背影仿佛合在一处。

    他们一起?伸出手,取下来那些丝弦。

    他又拿出他师父传下来的那把用来试音的古琴,熟练地上弦。

    这次他依旧没有叫江言来试音,而是将琴抱到了门廊下。

    他坐在那里将琴横在腿上,随手弹出几个音节。

    江言听出来了,那是方裕庭当年弹的那曲。

    潘仁旭这次一刻也没有停,手指在琴弦上来回弹扫,泛音,散音,按音,每每一个音色都格外悦耳。

    一曲终了,弦未断。

    潘仁旭双手覆在那琴弦上,他低着头,却有几滴水滴落下去,正落在那弦上。

    他赶紧用衣袖去擦,可是依旧止不住泪。

    他声音微微发抖,却是带着笑的:“成了……又成了……”

    “我也算是能去见师父了。”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他师父站在院子?的角落看着他说?“臭小子?,这不是能行吗?”。

    下一刻他不禁又一次抱着怀里的琴老泪纵横。

    江言没有打扰他,而是默默站到一边,到这时候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这样信誓旦旦地打包票,万一没成……

    成了就好。

    过了一会?儿,潘仁旭终于算是收拾好了情绪,他进了屋子?,从一个柜子?的最底层拿出了一堆已?经有些泛黄的包装纸。

    纸上写着“今虞琴弦”。

    他郑重其事地将一组琴弦收理好然?后放进里面?,这才转身对着江言招手:“小江啊,这给你。”

    “你本来只是来买琴弦的,结果还陪着我这个老家伙……”

    “我也没有别的能感谢你。”

    潘仁旭又拿起?桌上的那一本笔记,连着琴弦一起?递给江言:“你应该是会?了,以?后你做不做琴弦我都不强求,只希望你遇到有兴趣学的能帮我师父和我找个继承人。”

    “我老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了!也见不着什?么年轻人,我就希望啊,咱们今虞琴弦的制作手艺别再断了。”

    江言看着手里那看着其实并没有多厚,却承载着太多的笔记,这里面?是华夏几千年制琴技术的沉淀,是方裕庭和潘仁旭两代人的开拓和传承。

    她摇了摇头:“潘老师,这我不能帮您。”

    潘仁旭脸上露出一点失落,他也知?道他们这手艺现在没有人愿意学了。

    他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就听江言继续说?:“因为这还是得您亲自去教,我这学了几天的半吊子?可不敢打着您的旗号去误人子?弟啊!”

    “潘老师,我这边正在筹备一个保护和传承咱们华夏传统技艺的学校,您老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去里面?当老师?”

    “至于今虞琴弦,我入股,咱们给重新开起?来!等学生们都出师了,咱们人多了就能走?上批量化生产了!”

    此时的潘仁秀根本来不及消化这么多信息,他喃喃道:“当老师收学生?还要重新开咱们今虞琴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