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习字便习字,想出家?便出家?,想还俗便还俗,王法极是你,智永亦是你,有何区别?”

    智永怔愣地听着这话,眼神突然亮了:“是啊,我就是我,没?有区别。”

    他话音刚落立马就坐回?了书案前,这次他提笔写下:“今日方?知我是我。”

    而这句他用的是那像极了王羲之的字,也是他本来就写的字。

    他终于挣脱了束缚,做回?了自己。

    江言看着纸上那字,比她之前看到?的又进步了许多了。

    ※

    随着智永出家?,他好像打通了什么?关?窍一样,比在王家?的时候练习更勤奋了起来。

    几乎每一天?他都在禅房习字。

    江言也就看着他那一手字愈发地炉火纯青。

    这天?智永难得出门,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王家?后门,他矮下身子缩在狗洞那儿向里望。

    “这儿!这儿!”

    他压着声音唤人,很快他以前的小厮就抱着个什么?东西过来了。

    “少?爷!我给您拿来了!”

    智永一把接过那个布包,稍微打开看了看,然后马上道:“叫什么?少?爷,现在要叫我智永大师了。”

    “……哦,智永大师。”

    “很好,你快回?去吧,可别被?人发现!”

    说着他也赶紧起身,拿了那布包就迅速回?了寺庙里。

    等到?了他禅房他才鬼鬼祟祟地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份帖。

    那看起来就不算是什么?书法作品,应该是什么?诗文记载。

    江言也跟着过去看,却发现那是一份《临河序》。

    《临河序》其实就是《兰亭集序》的最初版本,和现在流传的《兰亭集序》不同?在于,现在的版本在“亦足以畅叙幽情”之后删除了《临河序》后面的一些文字,然后多出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一大段抒情寄怀。

    而《兰亭序》之所以能被?收入《古文观止》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是后来这一大段文字使原文有了灵魂,提高了品格。

    江言正想着就见智永将《临河序》誊抄了一遍,然后大笔一挥将“亦足以畅叙幽情”后面的全部划去。

    “……”

    不是吧?这也是他改的?

    智永在删除这一段之后又思考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再动笔续上后面。

    不过这也解释了一点江言之前翻资料时候的怀疑,就是《兰亭序》这样的名篇,南齐昭明太子萧统编《昭明文选》为什么?没?有录入。

    如果到?智永这时候,《临河序》都还只?有前篇的话,那南齐时候不录也是有道理?的。

    这也更佐证了《兰亭集序》不可能是在晋时由?王羲之所写了。

    江言一边想着一边看向了还在那里对着《临河序》发呆的智永。

    难道还真是他?

    正想着,她面前画面又是一变。

    智永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大师,他已?不是那青年样子,脸上已?经生了好些皱纹。

    他此时正捧着一幅字立在皇宫之中?,那御座上坐的是隋炀帝。

    隋炀帝身边人说道:“这智永大师是王右军第七世孙,临书三十年,能兼诸体,尤善草书……”

    隋炀帝不为所动地听着,勾了勾手便让人把智永手里的帖呈了上去。

    那帖被?打开放在桌前,隋炀帝低头欣赏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扣击,四?下无人敢说话。

    隔了很久他才大笑?几声:“果然得右军之肉啊!赏!”

    他这一笑?,在场所有人才如释重负。

    而拿了赏赐的智永这才被?毕恭毕敬地请出去。

    等走出宫门,他看到?了自家?小徒弟,这才一抹额上的细汗。

    他徒弟疑惑开口:“师父,你为何如此惊慌,不是被?赏了吗?”

    江言看智永悄悄翻了个白眼,这神色还有几分他年轻时候不着调的样子:“乖徒啊,这糊弄人啊,可是一门大学?问啊,你可得学?啊。”

    “……”

    江言嘴角一抽,想说你放心吧,你家?辨才后来可会忽悠人了,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智永回?到?寺内,又一头扎进了禅房。

    等四?下无人,他才大大咧咧开始碎碎念:“什么?右军之肉?”

    你们懂个屁。

    这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做了口型。

    说完他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当做对自己的“宽恕”。

    果然有些人就算做了和尚也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江言正感叹着,就见智永神秘一笑?,他眼底写满了狡黠和一点幼时恶作剧才有的神色,

    他自柜中?取出一份《临河序》,正是他后来誊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