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看来,完全是她多心了。

    国库空虚,昭宁帝的私库可一点也不空虚。

    朝中有战时他也焦头烂额,柔然和亲使团一来他又做这副享乐姿态。

    那胡旋舞娘身上金丝银线制成的舞衣,再配上腰间一圈金珠搭着明珠宝石的链子,一套舞衣又不知价值几何。

    赵盈突然就有些明白何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了。

    三杯酒接连下肚,赵盈眯了眯眼,再不去看殿上歌舞。

    唐苏合思自进了宫来就一味缠着她,就连开席入座也不肯与她兄长同处而坐,却非要与赵盈坐到一处来。

    这原不合规矩,昭宁帝却笑着准了。

    这会儿她瞧赵盈只吃酒不吃菜,咦了声,稍欠身往赵盈身边靠过去些:“公主好酒?”

    赵盈举杯的动作稍顿,侧目看她:“柔然女儿都好酒?”

    唐苏合思笑的格外明艳:“我们喝的是烈酒,吃的是自己打来的猎物身上的肉,你们中原人的酒太寡淡了。”

    宫里酿的酒也分品,似今夜款待贵宾自然上的是绝佳之品,寡淡不至于的。

    “那公主觉得今夜歌舞如何?”

    唐苏合思竟真的沉思须臾,小嘴一撇摇了摇头:“胡旋舞我从前见过,异域风情,比你们宫中的舞娘跳的好,腰肢也更柔软些。

    我们柔然歌舞嘛——我是柔然长大的女孩儿,公主想让我如何评价?”

    瞧,费尽心思彰显什么狗屁国威,其实弄巧成拙,人家根本看不上眼。

    活像个笑话。

    赵盈也不恼,满杯饮尽。

    唐苏合思眼底的亮光闪烁片刻,抬手一指,指尖方向正对着殿中悬着的三颗随珠:“但柔然没有随珠。我听父王说过的,天下随珠难得,大齐皇宫藏有祖母绿随珠三颗,石榴石随珠两颗,价值连城,千金不换。”

    哦,还是有些作用的。

    这些华而不实的排场,换来一句价值连城,一句千金不换。

    至少在柔然人眼中,大齐还是相当富庶有钱的。

    赵盈眼角的余光扫向高台上的人。

    孙淑妃要静养安胎,今夜不曾出席,姜夫人失宠多日,没那个资格与昭宁帝比肩而坐,是以高台上只他与冯皇后二人。

    冯皇后脸上始终是客气又疏离的笑,连与昭宁帝碰一下杯都懒得做,柔然人或许看不出,她却一眼就看得见敷衍二字。

    昭宁帝在笑,笑的那样爽朗。

    她耳边恍惚能听见柔然人奉承的言辞,至少尔绵颇黎比唐苏合思会说话的多。

    然后他就更高兴了。

    这就是天子。

    她更替前线数万将士不值,还有国仇家恨怀揣在心中的百姓们。

    只可惜,今夜,他们奉为神明,高高在上的皇,将这一切都忘却了。

    赵盈情绪不高,唐苏合思能察觉到,赵澈和赵澄自然也察觉的出。

    不过赵澄很有心避开唐苏合思这个敌国公主,今晨太极殿上也的确在尔绵颇黎那里留下一个身体不好的印象,此时他才不会开口往上冲。

    下手处位置上赵澈担忧的目光投递过来:“阿姐,你今夜吃了好多酒。”

    赵盈充耳不闻,转头看唐苏合思:“公主听过中原的戏吗?”

    唐苏合思摇头说没有:“明日公主带我去听吗?”

    赵澈见她忽视,试探着又叫了一声:“阿姐?”

    她仍旧无动于衷,他一抬手,递过去,压在她手腕上,阻拦了她再吃一杯酒的举动。

    赵盈才回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阿姐吃的有些多了,今夜宴柔然贵宾,上的都不是果酒,再吃两杯仔细明日头疼。”

    她说好,收了手,越发兴致缺缺。

    这殿中入眼琳琅,金碧辉煌,叫她厌恶。

    坐在身边的人,更让她一刻也安生不得。

    可这就是赵盈的人生,今后几十年都要这样过,走完这一辈子。

    赵盈抬手压了压鬓边,又叫赵澈:“明日衙门里有要紧事吗?”

    赵澈微怔须臾便摇了头:“我素日都清闲的,舅舅偶尔提点我一些,我如今也只是学着部里的事务,没什么要紧的差事。”

    她又说了一声好:“公主明日来尚书府寻我,我请公主听戏去。”

    唐苏合思啧道:“还有惠王殿下吗?”

    赵盈一歪头,反问回去:“公主不想让惠王陪同?”

    “他年纪太小了,在我们柔然,十一二岁的都还是孩子,要关在帐中跟着阿母,连马场都不准去的。”

    她说的应该是柔然王族。

    赵盈被她这话逗笑了,去看赵澈他果然面色不好。

    她伸手拍了拍赵澈肩膀:“听见了?”

    赵澈讪讪的恩了声:“我知道了。”

    ·

    第二日唐苏合思果然来的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