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熟悉的医院病房。

    她病到这?个时候, 其实已经知?道治不好了。每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动?地输血抽血, 吃很多很多的药。没有?朋友, 经常哭闹,需要爸爸妈妈哄很久。

    妈妈的指腹依然温暖干燥,像记忆中一样。

    幺幺的脸颊蹭了蹭她的手掌,却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要用“记忆中”来形容呢。她不是一直在?这?里?,每天都能感受到爸爸妈妈吗?

    凌清心摸着女儿瘦削的脸颊, 感觉到手掌下那凹陷的弧度,看见?床脚下又掉落许多黑色长发, 她鼻翼轻轻翕动?一下, 却并不在?她面前显露悲伤, 声?音依旧温柔带笑。

    “今天不喊苦了?”

    幺幺却眨了眨眼,终于?抬起眼,看见?妈妈柔和的目光。

    好像很久没见?过这?样清晰的妈妈, 让她在?一瞬间感觉到了酸涩。

    然后,掠过舌尖的胶囊药衣被口腔的温度融化, 顺着温水滑落进喉咙,因为走神而在?那里?微微滞留着, 于?是药衣彻底化开。

    …好苦。

    许久未见?的爸爸妈妈。

    还有?被迫别离的人们——

    这?清晰的味道,却让幺幺完全醒了过来。

    就好像她在?什么时候落下的眼泪, 没有?被他擦去…而是落进了她唇角一样。

    又苦又涩。

    …他。

    幺幺恍然睁大了眼睛,眼前划过了一缕银白色的发丝。

    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中,想?起了一种更加干净的、冰川积雪般的气息。

    一瞬间,她似乎又看到自?燃爆炸的凤凰赤火。

    火红的光芒穿透整个九天神域。

    丹凤抱着照夜,以?殉道之势,自?毁回天。

    诸天神佛全都陷入绝望的疯狂,可散尽元神修为、剥除神格,龙凤在?那一刻真正结合,爆发出了天道难敌的威力——

    灼热气息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滚烫的气浪一般,烧得?她浑身血热。黑蛇在?大叫,哥哥和剑灵姐姐在?怒吼,她记得?她也?大喊了什么,然后她背后的人在?回应她。

    一切都太嘈杂,他说了什么?他最后说了什么——

    “宝宝?宝宝!”

    所有?噪音倏地在?耳边收拢,幺幺再抬起头,看见?妈妈担忧的眼神,人已经红着眼睛扑进了凌清心的怀里?。

    “妈妈,我差点就不记得?了。”

    大火重新燃烧,重新照亮,人间重来,重……

    ——重焱。

    随着这?个名字在?心里?被念起,那些?记忆全都有?了清晰的触感和味觉。

    他有?一双冰冷的琥珀色瞳孔,但看着她的时候会融化成?蜜。

    他总算找回了眼睛,心脏能跳动?,龙脊支撑在?后背中,他总算为自?己三?万年的污名自?证,以?救世功德堂堂正正地回到神域,得?到了始作俑者的低头和忏悔。

    四方灵洲的苍生才刚刚点银灯,可转眼前却回到了曾经。

    幺幺相信丹凤在?那一瞬间是真的忏悔了。从她为了移换脏器而孕育魔胎开始,到后来罔顾一切的谋划布局,让全天下为长子让路,她在?那一刻真的知?道自?己遭了报应,导致了这?一切。

    可是她最后的忏悔,就是同归于?尽抹掉重焱的存在?吗?

    幺幺抱紧了凌清心,感觉到了一点安心,“妈妈。”

    但至少,至少她还有?记忆,在?那一刹所有?人的阻止起到了一点作用。

    所以?他们没能完全回到魔胎降生之前。

    重焱还是存在?的,对不对?

    凌清心微微一怔,然后慢慢放下温水的碗,握住了幺幺伶仃纤细的手腕。

    她也?明白了。

    就在?刚刚那一刻,她的女儿从远方而来。

    躺在?这?里?,风尘仆仆。

    “辛苦了,辛苦了,”凌清心摸着她的发顶,“宝宝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是爸爸妈妈不好,给你留了太多难题。

    幺幺窝在?她怀里?,摇了摇头,“我很想?你们,哥哥也?是。”

    凌清心的眼眶也?一下子红了,“妈妈知?道。”

    天道作为秩序轮转,与宇宙同寿,万古长存。

    可只有?成?为了父母,便多了太多柔软心肠。

    “宝宝有?福——”寂闻禅拎着一只袋子,装着女儿想?吃的芋泥饼,刚走进来吧对上妻子的目光,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时间倒回了这?一点。

    他们都明白。

    幺幺吸了吸鼻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瘦弱的身躯套在?过大的病号服里?,看着完全没有?了在?长留剑宗看到她时的健康红润。

    她抱着腿缩成?一团,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