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宁安静的躺著,薄被只盖到腰间,一动也不动。

    盛心慢慢的伸过手,把那薄被向下拉。

    盛宁腰部下面是赤裸的,什麽也没没有穿。

    烫的令人惨不忍睹的皮肤上涂著一层药膏,那刺鼻的药气便是由此而来。

    天气炎热,伤处也的确不能包起来。只是……

    盛心觉得心中有百般滋味,喉头一阵阵的发苦。

    他站起来,看著墙边的木盆里里有大半盆清水。他取了一条雪白的布巾沾湿,慢慢的,把盛宁身上涂的那药膏一点点的擦下来,然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用指尖挑了里面的药膏,替他一点点的涂抹在伤处。

    凡尘42

    盛心的药,自然不是别的药可以相比的。

    沾著药膏的伤处,因为那清凉的感觉而舒缓下来,本来被烫掉了一层皮而暴露出来的鲜红嫩肉,似乎颜色也渐淡了许多。

    盛心的手指停了下来,然後,摇晃的烛光映照中,似乎有一滴水,滴在了盛宁的伤处。

    水珠里带的盐份,令伤口仿佛被针刺了一样,可以清楚的看到盛宁的肌肤哆嗦了一下。

    盛心猛的抬起头来,心中一紧。

    果然,盛宁的睫毛颤动著,睁开了眼睛。

    盛心觉得那一瞬间世上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包括时间。

    包括自己的心跳。

    盛宁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然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盛宁觉得头顶上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利斧,正迅疾的落下来。

    落下来……

    把自己劈开,砍碎……

    让自己不要被他看到,就好了……

    盛宁看了好一会儿,终於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是谁。

    他嘴唇微微一动,声音低不可闻:“盛心?”

    盛心嘴唇发抖,连一个清晰的字节也说不出来。

    盛宁放在床边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握住什麽,但是他没力气抬起手来。那些安神镇痛的药物麻痹了他的身体,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气。

    盛心的手指和盛宁的指尖,隔著不到三寸远的距离。

    但是这短短的距离,对两个人来说,都漫长遥远,绝望的仿佛一道天堑。

    盛心鼓起勇气说:“师兄……是我。”

    盛宁看著盛心的面孔。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易冲动的莽撞少年了。

    盛心他……现在是个沈稳而儒雅的男子。

    盛宁还记得盛世尘带他回来时候的情形,盛心一身上下全是泥污,当然,盛世尘是不会靠近他的。盛宁把他带到浴房里,一点点把他全身都洗净,拿皂膏替他洗头发,用柔软的棉布包住手指,替他掏耳朵。一切完成之後,替他修理鬓边的头发,梳头,扎起小辫子,剪掉过长的的指甲,替他脚上打起的水泡涂药……然後把他带出去见人。

    焕然一新的孩子,仿佛年画上的金童,只是有些瘦,脸色不太好。

    盛宁给他煮了一大锅柔软浓香的米粥,里面放了一切小孩子喜欢的果子。

    初到盛家庄的孩子惊魂未定,晚上总是做噩梦,因此会控制不住身体的生理本能。

    盛宁把他的床单褥子换下来,背著人去洗。盛心脸红红的在一边,替他舀水。

    然後把洗掉了罪证的床单晾在自己的院子里。

    盛心会心虚的守在门口,怕有人会进来,然後会疑问为什麽要洗床单。

    然後,就会知道他尿床。

    但是,没被发现过,一次也没有。

    直到後来他不再做噩梦,不再失控。

    盛宁後来也就不必再帮他洗床单。

    然後,大家都长大了,盛心学了医术,仍然和盛宁最亲近。其他人对他来说都多少有些隔膜,包括只可无观的,如遗珠谪仙一样的师傅盛世尘。

    盛宁疲倦的闭上了眼。

    长著圆圆脸庞大大眼睛的盛心,初习医术尝草药,被苦的皱起一张脸的模样……

    黑暗中听到啜泣声。

    盛心在哭。

    为什麽呢……

    慌乱的恳求,无奈的挣扎著……

    那时候被侵犯的人是自己,但是盛心却一直在哭。

    “师兄……对不起,对不起……”盛心慢慢的跪倒,头抵在床边,哭泣著说:“真的……我对不起你……”

    盛宁的意识渐渐又陷入昏沈,盛心不停的说著对不起,但是……

    但是盛宁没有力气告诉他……

    其实,没什麽的。

    人都会有一时糊涂的时候。

    那次……也不过是意外吧?

    可是,用意外做理由,盛宁真的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那时候变的那麽陌生的盛心,盛宁可以听到血汩汩的流出身体,在黑暗中弥漫的血腥气,一瞬间粉碎了心中极宝贵的东西。

    第一次对人的爱慕。

    第一次对人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