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古时候,车马船三样是雷打不动的。

    当然若是有功夫在身的人,愿意用轻功——劳动自己两条腿跑路,那也随他高兴。

    只是,古时候的路况不好,交通落後,旅店稀少,食物艰难。

    所以,在古时候的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那可是扎扎实实的艰苦。

    就算准备的再万全,有些事还是不能避免的。

    比如,被大雨困在小客栈里,上不了路。

    小客栈里的饮食粗砺,因为阴雨的关系,被褥都有了一股潮答答的发霉的气味。

    这已经是客栈里最好一间房,有扇窗子。

    盛宁趴在窗台上向外看。

    外面是雨,无边无际的雨。

    盛世尘安静的坐在桌前,他手里有一杆笔,在白纸上安静的描画。

    纸是最普通的桑纹纸,纸面很粗糙。墨也是一般的杂墨。

    但是笔是他随身带著的。

    他在画窗前坐的人。

    沈默的少年,他那样看著窗外的时候,盛世尘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麽。

    曾经他那麽了解他,知道他每一个动作後面会接著什麽动伤。

    知道他每一个笑容後面究竟是藏著什麽想法。

    但是,现在他完全不了解盛宁。

    盛宁离开他的那些年,不受任何约束的成长著。

    性情越来越象一口收敛的井,深深的,把声音和光亮都收了起来,然後不动声色。

    他现在希冀什麽?厌恶什麽?渴望得到和害怕失去什麽?

    盛世尘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象。

    盛宁的心中还是有他的。

    在初见的时候,在只有两个人的灯下,在情欲气焰悄悄生长的时候……

    但是,在这种时候,盛宁的眼光不在他的身上,他在看著一个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焦点。

    盛世尘有些心乱,但是最後一笔还是稳稳的画了下来。

    颜色不够白的纸上是一个只有简单笔墨线条的男孩子。盛世尘的笔下不知不觉的代入了自己浓浓

    的追想和怀念。那个男孩子的眉宇间有著淡漠与柔和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脸庞消瘦,但是鼻

    头圆挺,嘴唇丰润。

    很矛盾的一个人。

    盛宁回过头来,不知道刚才冥想了些什麽,脸上微微带著一点笑意:“画好了?”

    “嗯,”盛世尘把画纸摊平:“过来看看。”

    纸上的人十分神似他。

    水墨画都是这样的,山水当然是如此。就算是人像画,也是气质神韵最为紧要。

    “还喜欢吗?”

    盛宁点了一下头,忽然笑了一下:“你也去坐著,我来画。”

    盛世尘有些意外,但是笑容完美:“好。”

    盛宁却没有拿毛笔,他想了想,转身跑了出去。

    盛世尘微微感觉奇怪,但是坐在那里并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盛宁跑了回来,两手黑漆漆的不知道摸了什麽,拿著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的掉下来的板凳的面板,把纸放在顶上,把板斜斜的抱著,一手开始画。

    他手里拿的东西并不是盛世尘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笔。

    笔端应该是坚硬的,因为可以听到笔点到木板上的声音,还有,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他没有用墨。

    盛世尘越来越好奇。

    盛宁低著头,他画的很快。

    甚至不用抬头去看盛世尘现在的模样,他的脑海中,有一个最最深刻的影像。

    那影像如此清晰细致,他想,也许闭著眼睛,也可以描绘出心中最爱的那个人面貌来。

    他画的很快,盛世尘听到飞快的连续的沙沙声响。

    然後盛宁忽然停了手。

    这一停就是多半晌,一动也没有动。

    盛世尘轻声问:“怎麽了?”

    盛宁的手微微的抖。

    画不下去了。

    盛世尘的眼睛……

    他画不出来。

    那双眼睛,他以前不敢直视,现在却觉得难以摸清的深沈。

    他画不出来来。

    盛宁手指一软,那截短短的碳条嗒一声轻轻的掉在了纸上,然後滑下去掉在了地下。

    盛宁低头去捡,盛世尘那白皙优美的手快了一步,把碳条捡了起来。

    然後,盛世尘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很少为什麽事情动容的他,却第一次觉得……

    头脑中一片空白。

    那纸上有浅浅的灰黑色,一个人的身影跃然纸上,眉眼生动无比,明与暗,挺立的鼻涩,眉如远山青……

    就,就仿佛透过一扇小小的窗口,看著时光尽头的,另一个自己。

    中间隔了一段荒芜的时光,那是他们互相阻隔对方的距离。

    盛世尘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画。

    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人的形貌,与从前的那些简单的墨线或是水彩的渲染,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