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你是个好女人,这上京若你需要,便拿走吧。”她被迎回太宛继位时,他笑着同她辞别。

    “半夏,忘记我,找一个更好的男子,与他生儿育女,共度余生罢。”他……死别前与自己最后一面,这么说。

    记忆中,叶惊尘的容颜,逐渐和她面前的这个孩子重叠起来……

    夜真。

    夜真和他,那么像。

    尤其是为了心爱女子可以舍下一切的疯狂和执着,她,何尝陌生呢?

    “夜真。”

    她轻轻伸手,摸了摸这个她亏欠良多,令她心里愧疚的孩子。

    “……也罢,决定权交给你自己吧,你若是想,这个大涴皇位,你便拿去,你若是不想,就随意交给谁吧。”

    “那个出雲公主……我会如你所愿,她是你的正妻,是你唯一的妻。”

    “多谢母皇。”姬夜真微微笑了起来。

    “夜真,这些年,到底是我对你不住。”

    姬半夏轻轻笑了一笑,“对不起,不要怨母亲。”

    她挥挥手,“我乏了,你回去陪你那位出雲公主吧。对了,这里有一道密诏,你带回去吧。是给你的出雲公主的。”

    姬夜真笑一笑。“……多谢。”

    “去罢。”

    姬半夏看着姬夜真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静静沉吟好半晌。

    心里终于还是下了决定。

    第106章

    遣退了殿里所有人,姬半夏独自一人行走在夜晚的大殿里。

    这里那么空旷。

    那么……冷。

    她轻轻的拿起一旁正火光灼灼的蜡烛,往泼过头油的帘子上一扔。

    参天的火光升起。

    现在可不就明亮温暖多了?

    姬半夏看着一片鲜红夺目的颜色,整个人忽然热烈明丽起来。

    她拿过自己早就准备在手边的火红色衣服,在大火中神色端肃的一件件穿戴好。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微笑起来,笑容灿烂如同阳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有人像是自火光中向她伸出手来,那人一袭纯白色织月缎的直裾,站在六月的翠微夕照中,向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灰紫色的眼睛亦带着盈盈的笑意,还有她最熟悉不过的,对自己的浓烈深沉的爱意。

    是……叶惊尘。

    惊尘呵!

    那个她用尽了一生,用尽了全部去爱的男人。

    最终却是爱别离,求不得。

    “你等着,我很快就来找你了。”

    姬半夏将最后一支凤凰金钗戴在自己头上,揽镜自照。她满意的点点头,两耳分别戴上漂亮的凤凰衔珠耳铛。

    这耳铛,这首饰,还有这鲜红色的嫁纱,都是昔年她嫁给叶惊尘的那一夜,穿的戴的用的。

    也都是叶惊尘亲自挑选来送自己的。

    她要穿的最鲜艳,最热烈,她要恢复成昔日那个他爱着的浓烈而明媚的姬半夏去见他!

    她动作顿了一顿,最终,将邹宣送来的那枚玉佩也轻轻地别在了自己腰间丝带宫绦上。

    火势越来越大。

    姬半夏能听见宫人们奔走哭喊的声音,能看见时不时有腐朽焦黑的木头以摧枯拉朽之势不断下落。

    她却绽开笑容。

    这强烈的光和热,她喜欢!

    霍然有人惊喊,她分辨出来,那是她身边的女官,德女官的声音:“宣大人!您不能进去!进去了必死无疑啊!”

    ……宣大人?

    是他,邹宣?

    姬半夏微微蹙起了眉头。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一身狼狈的男人,行走在火海之中,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

    姬半夏以为他是来救自己的,神色瞬间严厉起来。

    “我知道。”

    男人的嗓音已经因为烟火,而有些沙哑,他低声咳嗽一声,“可是您一个人,难道不会害怕吗?宣,是来陪您的。”

    ……陪……她吗?

    “你……何苦呢?”

    姬半夏怔怔的看着形容狼狈,但是脸上仍旧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的邹宣,忽然就落下了眼泪。

    “我怎么能让您一个人走呢?叶惊尘他在前面等着您,我在后面护着您,不好吗?”

    邹宣笑着,依旧是那样浅淡如同春风一样。

    姬半夏忽然淘气的笑起来,“你怎么能在我后面呢?你要跟着我一起走才对,要不然我一个人走在中间,很害怕的,你要拉住我呀。”

    邹宣笑,向她走近一步,恭谨行礼:“谨遵命。”

    她轻轻对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有个秘密,现在要告诉你。”

    邹宣一怔,过去,拉住了姬半夏向自己伸过来的手。

    姬半夏微微笑着,反手握住了他的,“你当我不知道,那一夜,和后面的那几夜,都并不是邹华么?晨晓和旭英,都是我与你心甘情愿有的孩子。”

    邹宣傻住了。

    “呆子!”姬半夏轻笑,“虽然很可惜,此生我姬半夏心里爱着的,只有叶惊尘,但是我允许能够长久伴在我身边的,能够向叶惊尘说,我照着你的遗愿,好好活下来,除了他以外,另外拥有的丈夫,共同孕育孩子的那个人,也只有你邹宣。”

    “……半夏。”邹宣轻轻将她拥入怀里。

    他们缠绵相拥。

    冲天的火光,像是要将天际都燃尽一般。

    炽烈。

    壮美。

    至死方休。

    也至死不渝。

    “昭成女帝,薨——”

    * * *

    女帝崩逝之前,并未留下遗诏。

    因此她的身后事,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姬夜真在这一片混乱中,没有自立为王,而是不知如何劝服了太宰邹华同他一起,一力扶持姬旭英坐上皇位。

    时维九月。

    女帝崩逝月余后。

    大涴新帝继位,定国号成业。

    新帝乃是大涴昭成女帝,皇七子,姬旭英。

    而非是昭成女帝册立的东宫太子五皇子姬夜真,因此,新帝册封大典上,一众新臣老臣都很懵逼。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袭龙袍的新帝姬旭英,一步一步走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缓缓坐了下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荣登大宝——”

    一群大臣们毕恭毕敬的跪下。

    姬旭英微微笑了笑,抬了抬手。

    新帝发第一道诏书,众大臣两耳嗡嗡,只听得最后一句:“……封姬夜真为静渊王,许其摄政。”

    摄政王!

    别说大涴了,就是太宛开朝以来,可都是闻所未有的!这简直相当于隐晦的将皇权试图重新交回给他们的太子……啊不,静渊王手中啊!

    下一道诏书就更奇特了,竟然不是惯例的册封皇后的诏书,而是:

    “奉天承运,新帝诏曰:

    久闻出雲国嘉元帝膝下有女,韶姓千樱,静容婉柔,凤凰来仪,丽质轻灵,风华幽静,为摄政静渊王之妻,今特赐封其为静渊王正王妃,许其保留出雲国封号凤婉。钦哉。”

    ……竟然是给静渊太子,不,静渊王封正妃的诏书?

    一众人目瞪口呆。

    大殿忽然礼乐轻奏。

    旋即有女子自殿外缓步走来。

    韶千樱小脸上薄施粉黛。她身着一袭樱色散花薄纱蝶戏花间百褶裙拖地宫装,以金线在裙裾上绣着细碎的樱花瓣,外罩一件同色绯樱图薄纱蝉翼纱外衣。墨色青丝挽起,斜簪八宝衔樱钗,其下细若游丝的银丝串珠流苏坠下,她没有佩戴耳铛等其他首饰,只手上戴着一枚白玉精雕细琢成的蝶戏并蒂莲戒环。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通身的气质沉静遥香,只是真真可惜了,那张脸蛋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一双紫色的瞳仁,晶莹剔透,如同倒映世间锋芒的镜子一般。

    许多人早就听闻,姬夜真在东宫时期,就有这么一位足以让他疯狂的存在。甚至有些人多多少少知晓到,就连四皇子姬书衡的造反,最终落得个被毫不犹豫心狠手辣的血洗清剿的下场,就是因为动了眼前这个静渊王的逆鳞。

    因此他们一半好奇,一半敬畏的向韶千樱投来注目礼。

    韶千樱一步一步向殿上行来,许是因为爬楼梯太累了,众人看着她站在殿外,像是缓了一缓气儿。

    瞬间他们身边,静渊王一道风一样掠过,来到那女子身边,似乎二人耳语什么,随即姬夜真一伸手,将她抱起来,一步一步向龙座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