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这莫不是有人又想不开,沉了珠江罢?”

    “可不就是,每年沉珠江的人,真可谓是不计其数!”

    “但中下游岸,不是有官府设下的捞尸役么,他们怎的没将尸首捞上?来?”

    “是啊,居然还?冲到了下游这种地方,万一尸首被卷入泄洪闸口,那后果不堪设想!”

    ……

    船上?的氛围本是一片死水般的岑寂,因着这一出突如其来的变故,氛围陡地变作沸反盈天,人声恐惧又亢奋。温善豫与温善鲁本是阖眼假寐,但受到了氛围的感?染,忍不住循声望去。

    是他们的错觉么,为?何那个身?体面朝下的人,其背影与家中的四少爷极为?肖似!

    温廷舜一直觉得那一柄软剑,颇为?熟稔,愈是细望下去,他的心?口迸跳得愈发厉害,隐隐约约地,他意识到了什么,确定了心?中的某一桩猜测,当下迅疾吩咐郁清与甫桑下放一艘筏舟,他要亲自去查探情?状。

    情?势委实严峻不已,原是行驶至末途的官船,被迫抛锚停驻于南岸,筏舟下放在水岩洞近旁的水面上?,温廷舜略施轻功,从居高的官船之上?飞纵直下,不过交睫的功夫,便?是独身?落于筏舟上?,甫桑和郁清跟随在身?后双侧。

    一片江水滔滔声之中,伴随着略显局促的槖槖靴声,温廷舜劲步行前,待行得近了,他眸色深凝,真切地看清了这一柄软剑的具体面目。

    是在大半年前,他送予她的一柄软剑,乃是雌剑的质地,与他潜掩在袖袂之中的雄剑,乃是配对的。

    故此,温廷舜绝对不会认岔这一柄软剑,假令这一柄软剑,真真是所送给温廷安的那一柄,那么,这握剑之人,不就是——

    温廷舜心?脏空茫好了一瞬,遽地掣步朝前,敛声屏息,将淹没江水之下的人儿解救上?岸。

    甫桑与郁清亦是趋步上?前,去捞救湮溺于水下的温廷猷。

    本以为?落水的只有两人,哪承想,当温廷安与温廷猷被救上?筏舟的那一瞬间?,他们震撼地发现,温廷安的右手紧紧牵系着另外一个身?着官袍的少年,而这第三?个少年的右手上?,又牵系着第四个人,这第四个人手上?亦是牵系着第五个人。

    这五个少年,竟是以这般一种姿势,紧密地相牵在了一起,没有被珠江的飞湍瀑流,所猛烈地冲散开去。

    好巧不巧,除却?温廷安,这余下的四人,俱是温廷舜所认识的。

    温廷猷乃属他的族弟。

    吕祖迁和杨淳俱是曾经九斋之中的朋辈。

    周廉是温廷安的同僚,过去亦是打过照面。

    虽然眼前是一幅堪称是默画的场景,没有任何注解与旁白,但温廷舜已然对他们遇害前的处境,隐微地猜着了好几分。

    温廷舜的目色深深定格在了怀中人身?上?,眸色黯得可以拧出水来。今昼,他之所以会心?神?不宁,原来,她是真的出事了。

    温廷安的发丝,缭乱地覆于额庭之上?,掩藏在发丝之下的是一张苍白如纸的冷湿面容,身?上?的官袍亦是被江水浸湿了个彻底,因此,显出了明晰显著的女子轮廓。

    这一幕,教迎首赶上?来的温善鲁与温善豫见着了。起初,他们拨开重重围观的船民和官兵,是见到了搁放竹筏之上?的温廷猷,他陷入了阒寂的昏厥之中,甫桑给他拭了拭腕脉,蹙眉道:“他脉象虚浮不支,内气紊乱已极,是中毒之征兆,不过,尚有一息尚存,若是迟救一步,这性命怕是危在旦夕。”他们闻罢,俱是震悚不已,不过,听到温廷猷还?有救,他们不由?暂先舒下了一口凉气。

    接着,他们便?是看到温廷安,头一眼,整个人亦是受惊不轻,“安哥儿他……居然,是、是个女子?”

    待他们真正?反应过来,又心?急如焚地问道:“大少爷可要紧?”

    因是暂时无法接受这堪比暴洪袭身?的真相,两人对温廷安的称谓,俱是没有变化。

    这厢,温廷舜解下身?上?的玄纹大氅,将它?严严实实地披裹在温廷安身?上?,俯身?抻臂,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散落滑坠在毛氅之外的,是一只尽是鳞伤的手,上?边拢共覆有四道刀伤,伤口一道比一道要深,血渍由?稠红凝涸成青紫。

    她身?着的官袍上?,亦是蘸染有小片的污血。

    在他面前,她极少会有如此狼狈、脆弱的行相,毕竟在温廷舜的心?目之中,她是该被呵护在心?尖上?的人儿,并且温廷安秉性柔韧,性格坚强,遇到任何事,总能想尽各种法子化险为?夷,至少畴昔他与她完成阮渊陵所交代的任务时,她总能巧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教自己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