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棠回到府里,大黄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嘴里还叼着株艳丽的海棠花。

    微枯的枝梗覆有层薄冰,渐渐淌出水迹。

    “你去哪里偷来的花?”

    大黄围着他转悠,蹭蹭他垂在他肩侧的手,初棠挽唇,正要伸手揉大黄的脑袋。

    那株花,准确无疑跌落他手心。

    初棠情不自禁捏捏大黄软软耷下的耳朵:“你还知道给人送花呢?都成精咯。”

    他好整以暇耸耸肩把海棠花拎回去。

    却并无留意到大黄屁颠屁颠跑进道回廊,直奔另一人,邀功似的蹭蹭那身影。

    那株花就那么养在个玉瓶。

    直至几日后,中秋,下人们为装饰府中上下打扫时,见花已枯萎,便与其他无用的杂物一同丢掉。

    因是中秋佳节,府中热闹非凡。

    初棠大大方方坐在院中,身后不时路过几个忙碌身影,他与晴云则偷得浮生半日闲,围着石桌写字。

    他没把想离开的念头告诉晴云。

    按照现在这个挣钱速度,不消多久,他就可以收拾包袱远走高飞。

    届时他替晴云赎身,恢复自由身的人若要维持生计,做些小本买卖倒是个不二之选,所以他早早便教人熟背九九表。

    而且晴云还说大字不识几个。

    初棠心道,这可不行,这么好看的姑娘,到时候被人坑蒙拐骗可如何是好。

    故而,这几日他闲来无事便教晴云识字。

    初棠摊开几张纸,随手拿起旁边的话本,这些话本是他前段日子为打发时光买的。

    既能消遣又能教人识字,一举两得。

    “我看看,咱们抄哪个。”

    他抽出中间的册子,翻开几页,最右侧的标题醒眼不已——《忠孝两难全》。

    初棠目光停顿。

    轻声念道。

    ……

    故事主人翁是位镇守边疆十载的将军。

    将军想回家探望年事已高的父母,却遭遇小人从中作梗,大作文章。

    圣上勃然大怒,批判将军玩忽职守不顾朝廷安危。

    后得知父母离逝、发妻重病,将军连夜谏书请求卸甲归田,仍遭拒绝。

    麾下十万将士激愤痛斥庙堂高主,自发请求愿随将军攻回朝廷,将军却反过来安抚众人。

    殊不知副将叛变,以将军为借口,瞒天过海,暗中带领数万精兵“羊入虎口”。

    三万人一同落入陷阱。

    敌国不费吹灰之力灭掉三万精兵。

    边疆险些失防。

    幸得将军率领余下士兵拼死御敌。

    将军最终被以通敌叛国之罪锒铛入狱。

    三万精兵,不知是多少妇孺老幼的支柱,将军“此举”自然也引起民愤。

    连坐九族,秋后问斩。

    狱中遭逢鼠疫。

    朝中有小部分官员上奏请求彻查此事。

    恰逢其时,民间百姓却掀起阵波澜,群情激昂,纷纷高喊苍天有眼,惩治奸邪。

    圣上终是搁置重审念头。

    只道,将军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金戈铁马、骁勇善战,效忠朝廷半生的大将军,终是病死在牢中的那场鼠疫里。

    至死都未能给盼他回家的爹娘上一柱香。

    如此唏嘘……

    初棠长吁一口绵长的气。

    这话本故事怎么越看越像那日书院前,书生抨击的陈年冤案呢。

    莫非是有原型?

    他百感交集喟叹:“世间安得双全法,又有奸人从中作祟,忠孝两难全。”

    好似被某些字眼触动。

    晴云神情晦涩不明望来:“是呀,素来忠孝两难全。”

    初棠摇头翻页:“算了,不抄这个,咱们换个欢乐些的故事。”

    “都听您的。”

    ……

    夕阳西沉。

    初棠伸伸懒腰抱起话本:“今天就到这。”

    难得佳节,现下也是饭点,府中下人基本都在前院吃酒喝茶,玩乐看焰火,他不想霸占晴云太多时辰。

    初棠推推人道:“你快去吃饭吧。”

    晴云离开。

    初棠也抱着话本回屋里,手肘撞开门,里面一抹黄色身影倏地跳出来。

    “啊!大黄!”

    他惊呼,大黄甩头间把矮几边上的画碰掉。

    哐地一声。

    被裱起来的画像摔落地面。

    “我的画。”

    初棠蹲下捡起脚边的画,这画是晴云送他的,之前只顾着总体欣赏,倒没有细看。

    此刻再看,竟又是另一番滋味。

    画中人身处滚滚红尘,飘散的软绸丝带,被清风吹至脸颊,恰好蒙上他双眸。

    背景是间药材铺。

    两名小孩正坐在地上摆弄几味药材。

    其中有三味恰巧是张大哥用在张婶身上的药材,这晴云借机向他透露信息?

    可晴云和张大哥又有何关联?

    初棠惊诧凝眸,到底是凑巧还是蓄意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