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完全不能算是一个有模有样的人了。

    记忆里的清俊公子体格匀称,肌理细腻,精壮有力,可是眼下这人,双颊凹陷,嘴唇干裂,脸色更是蜡黄一片,而最让人揪心的是那浅薄的胸膛上透出的胸肋,根根分明,刺扎的人胸口一滞,唯有那双紧闭的狭长凤目还是一样透着股难言地妖异颤动着。

    眼底一热,匆忙紧闭。

    简木被梦里翻过去又滚回来的血海兜头糊进了血海,一口气没上来咳了起来,咳完了,他的意识也彻底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盖到脖子的被子把他受惊的身子暖回了点热气,简木仰起脖子深呼吸一口,平复了一下蹦的死快简直不要命似地想冲出身体的心脏。

    今天做的梦格外漫长,而且还加了些新内容。

    简木郁闷地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原本他每晚就已经过得很辛苦了,现在这噩梦又加了新东西进来,那一汪血色深海简直跟要他命似得,差点一口气把他闷死喘不上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变成有史以来第一个做噩梦被梦里的恐怖景象给折腾死的人,又不是恐怖故事,这种死法真是令他接受不能。

    算什么啊,没被狼崽子弄死,先把自己给吓死了,还真是死的不明不白,没一点英雄悲歌似的壮烈。

    简木朝着床顶叹了口气,朝外一翻把头蒙进被子里蹭了蹭,捂得一口气上不来探出脑袋吸了口冷气醒了醒脑子。

    咦!

    简木伸出手摸上床沿,翘出的木刺扎在手指上激起细微的疼痛,再小心翼翼摸了摸,简木抬起身子撩开床幔,借着一点光亮看清了那处破损的床沿。

    四道凹槽顶端圆润,而后从床内向床外一路加深倾泻下去,分明是用了极大的力道才造成这个缺损。

    简木盯着那痕迹仔细研究了会,然后伸出手握成拳印上那四道痕迹,他的指骨细长,虽然现在瘦的皮包骨了,但是骨头的大小没变,抵了上去,按下,与他的指骨并没有太大诧异。

    可是……

    简木皱着眉撑起来,身子往前倾下,这从里往外落下的纹路该是他想要从床上下去,拳头又刚好按在这里且十分用力才会造成这种痕迹。

    简木:……

    探出头朝外,左右望了望,没人,窗户关的好好的,朝前看,门也锁的好好的,自从他病好了晚上就没叫人来值夜了,他一向不喜欢被人打扰,没那种贵公子要人陪在隔间候命的毛病,所以入了夜便自己落锁,那锁现在挂的好好的,看样子也没人进来。

    难道是他做噩梦做的一瞬间惊起,然后想要爬出去,用力过猛造成了这个印子!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被简木否掉了。

    就他现在这副挂着点皮的骨架子怎么可能有这点能耐,所以,该是有人来过,然后右手握拳撑在床沿……

    简木:……

    一颗颗鸡皮疙瘩猛然从心底惊跳到皮上,耸地根根汗毛竖起。

    僵着身子慢慢挪进床里,床幔外的烛台上,那根燃着的蜡烛还没有烧完,刚好烧到天亮是没问题的。

    简木一点点把自己塞进被子里,中间过程不忘把自己这点小空间也瞄了一圈,没有鬼影,也没有看到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是喜欢挑自己认为最安心的地方躲起来,不一定安全,但是足够安抚。

    简木直挺挺僵在被窝里,等着鸡鸣破晓。

    阿弥陀佛,他一身正气百鬼不侵,还有这一身的驱邪好血,哪个妖邪敢近身他就喷他一脸血,若是人……呵呵,简木很想看看床下有没有人,但是他忍住了,心惊肉跳听着四周的动静,不敢闭眼。

    第15章 祸害遗千年(三)

    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血糊糊的梦,接着又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妖魔鬼怪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眯一下,简木一早顶了两朵青黑有气无力喝了几口稀粥,昨天还能撑起的脑袋被下面的身子抖得差点掉碗里,那模样着实把给他送饭的人惊了一跳,不过右脚还没跨出去,就被在一旁伺候着给简木洗脸的夜瑶制止了,少堡主睡不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回回都要惊动堡主,他老人家本就操碎了心,这点没甚大不了的事就不要去叨扰他了。

    一两句风轻云淡就把人的心给定了,连简木心里那点焦躁听见了夜瑶那无关痛痒的口气都稍稍镇定了下来。

    吩咐她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夜瑶没有一点疑问仔仔细细看了下,确实是一点撬动的痕迹都没有。

    既然这样简木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夜瑶说得对,他的病已经把整个龙傲堡折腾的风声鹤唳,不单这龙傲堡,就连堡外也没个清静,整个龙城现在只要一听他龙傲霸的名讳,都会忍不住给他烧香拜佛念他早点好起来,这些人里总会有个沾亲带故的在龙傲堡做事,见着那些个愁眉苦脸的龙傲堡的人自己也难免变得不敢高声大笑死气沉沉,真是活得都不痛快。

    如果再说什么遇见了啥不知名的妖魔鬼怪半夜爬床偷窥自己,估计他爹非叫人把他屋子围个水泄不通不可,可是这有用吗,上次武林盟的事不也是妖邪作怪,那些个被吸成人干的小姐还不照样死的挺挺的,门外侍卫一点反应都没有。

    简木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瘦成枯枝的爪子,皮下的筋脉根根清晰,寻思了一阵,简木便放弃了自己放血给床画一圈圆弧包起来的念头,估计到时候圈没画完整,他人就先要去了,再想想自己留了一地鲜红还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死不瞑目的画面,非把人吓尿不可,他还是积点德不要让别人操心了,星若寒都还没出来大开杀戒屠城,他还是给大家多留点平心静气的好日子过过吧。

    思来想去,最后简木勉为其难让夜瑶留下来给自己先守个夜看看,再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旁边有个人在也能压压惊,夜瑶这胆大包天的,放在一旁感觉还颇能镇邪。

    之前给星若寒放在小窗下的床还没有撤下,那三年自己病得不省人事,那床倒还方便了看护他的人守着照顾,那段日子真是难违了夜瑶,简木听人说起过,当时晚上留下来照顾他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轮流的,一个是固定的,固定的那个就是夜瑶,也不知道她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简木偷偷看了眼已经在给自己铺床准备将就一晚的夜瑶,丫鬟是个忠心的,虽然木讷不多言语,办事却十分牢靠,简木觉得自己穿到剧情这么糟心的一本书里,居然还有幸被活像在英国那种专门培训皇家管家的学院教育出来的人侍奉,顿时还真觉得自己是个少爷命了。

    一点清香袅袅升起,点完香,夜瑶又按照之前简木的吩咐给他点上了一根蜡烛放在桌上,放下床幔自己也回小榻上休息去了。

    熟悉的香味一点点从床幔外透进来,简木虽然每晚都要被那些火海血腥吓醒,但是靠着那点冷香他倒是都能立马先睡死过去,至于梦里怎样,还要等他小憩以后再闹腾,所以熬到今日,简木还颇能撑得住,大有再战个三百回合直到狼崽子真的回来找他算账为止。

    简木心里优思重重,转头盯向床幔,这里外都阻的厚实的织锦瞧不见一点外人的影子,简木忽然觉得有点瘆的慌,憋不住问道:“夜瑶,你在不在”

    “在”

    隔了一层东西,到底是听不太真切,但是这么简明扼要不带一丝情感的回答就是夜瑶本瑶了。

    “夜瑶,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那点香味效果依旧很好,睡意很快便拢了上来,简木问完这一句便闭上了眼,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外面的响应,简木又喊了声夜瑶,才听见她慢了半拍的回应。

    “没有”

    答的倒是简单,不过中间的停顿定是好好地想了一番才回的,哎,简木心下叹息,一个只为了别人而活的人。

    他真的不敢想象在原剧情里龙傲霸被凌迟以后,夜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替他收的尸,然后没了主心骨她该做什么?给龙傲霸守一辈子的坟?想想还真就是这个结局。

    哎,这么好的姑娘,不应该就这样过一辈子。

    简木把头挪出被子,闭着眼继续迷迷糊糊道:“这些日子都是常欢来给我送的吃食,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这活是他自己争取来的,那小子被我套了几句就面红耳赤承认喜欢你了,他人挺不错的,看样子老实还纯情,夜瑶,你总不能守着我过一辈子,女孩子总归要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的,明早他再来你找机会跟他搭个话,那小子准保能乐疯,这事少爷给你做主,尽管去追自己的幸福去”

    说完这一段鼓动自己丫鬟胳膊肘往外拐的话,简木便睡过去了,所以他也没听见外面的人给的是什么答复,抑或是无话可说一根筋犟死了不肯理睬他,这些简木也不在意,反正他是打定主意给自己这个忠心的丫鬟找一个好归宿,然后让她早点远离自己这个倒霉的炮灰,到最后,整个龙傲堡就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真的是太惨了……

    夜半三更,黑云避月。

    门上的栓子轻飘飘抽出落下,落到地上一丝声响都没有,轻的就跟羽毛一样没有一点分量。

    房门悄悄向两旁打开,移动间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包拢起来拖着,连吱一声都没有就把外面的贼子迎了进来。

    来人穿的一身漆黑,如墨的长发在脑后随意用一根磨得粗糙的树枝挽了个髻,门一打开,屋子里的冷香便扑面而来,脚下的步子顿了顿,瞧了眼睡在小榻上的人,随即沉沉的眼底眸光再次转回到床上,右手向后一摆,房门严丝缝合关地没一点声响。

    脑内的声音在来到这个房间的一刹那就像被激活了一样,好不容易压下的疯狂卷着滔天怒吼炸响在耳边,星若寒神思一晃,皱着眉摇了摇头。

    他在那鬼地方待了也不知多少时日,脑海中一直被各种各样的记忆日夜不息填塞进来。

    新生的婴儿还没来得及学会喊一声娘就被人活活烧死,原本过着与世无争日子的人们一个个被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妖魔鬼怪虐杀,那些丧心病狂的彻夜屠戮后便是一把大火,无论男女,无论老幼,一个都不放过,偶尔有逃出来的,也在往后的岁月里一个个被找到,一样的虐杀与火光再一次将人灭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间歇也会有一些美好的画面闪过,但是到底太平凡寡淡,或者说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都太幸福了,零星的那点每个人的正常记忆里,其他外族皆是战战兢兢屈膝讨好,星若寒能感受到那些被供起来放在高位的人是什么想法,不屑有之,无奈有之,还有怜悯、傲慢等等诸多处在上位的人的清高傲节。

    若是放在原本的星若寒身上,他一定觉得,这么些个讨人厌的家伙,别人活得累死累活,他们倒好,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恭维地敬着,成堆的好东西送上门来,真是一群怎么看怎么讨人嫌的家伙。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跟这群讨人嫌的高高在上的家伙是一伙的。

    那些记忆虽然都被最后的疯狂冲刷的面目全非,满腔的怒火恨意朝他灌溉过来,但是无论多么激烈的情绪,到了他这里却又带着点尊崇讨好的恭敬。

    他们叫他……狼王。

    这个称呼遥远而陌生,但是被这个称呼冠在头上他一点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合适,然后他便在那些人的记忆里看见了他们说的狼王。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脸,但是神态跟他完全不一样。

    那人的神情淡淡的,笑是浅浅的笑,遇到再不高兴的事也顶多稍稍皱一皱眉,连个皱褶都没起又转瞬被抹平了,好像世间万物都没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存在。

    那些记忆庞杂混乱,但是星若寒还是看得出来,这些人活得时间非常漫长,过来卑躬屈膝送礼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原本的人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之后便换了下一批,但是被他们诚惶诚恐相待的这一群人却是没多大变化,许久才会换一批人来接待。

    每一次这些外族人的画面都因为逝者的愤怒而格外刺眼。

    星若寒站在简木的床前,床幔依旧紧闭着,看不到里面的人影,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人就在这床幔后头,血丝就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双眼。

    他在那些人的记忆里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也是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脸,却笑容满面,温柔有礼,没有半点乖戾张狂,他们叫他,龙大夫。

    但是那人的画面却浸染了无边血色,是仇恨在最后的记忆里作祟。

    都是他,是他背叛了你,狼王,如果不是他我们都不会死,狼王你要替我们报仇,一定要替我们报仇,绝对不能放过他,还有那些杀了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头一沉,两手撑在床沿,咬牙夺回了一丝清明。

    不对,这些都不是他的记忆,他不是什么狼王,他是星若寒,名字是这个人给的,他说他叫,简木。

    神智回笼,星若寒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模样恐怖,而后袖子一甩,香炉骤然倒下,滚了一地香灰。

    床幔里的人似是被这一声金属磕碰的脆响惊到了,猛然间睁开双眼,冷汗淋漓。

    作者有话要说:一时兴起开写的文,居然被我写到这个份上我也服了自己的脑洞,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6章 祸害遗千年(四)

    简木从噩梦中惊醒,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过神来。

    每晚从不缺场的大戏刚见着几点血腥,忽地脑子就像被当成一口大钟,被一根大木头给狠撞了一下,嗡鸣阵阵。

    简木揉了揉太阳穴喊道:“夜瑶”

    没人回应。

    但是床前明明是有个人影在的,简木一转头就看见鼓起的床幔,又喊了句夜瑶,还是没人应。

    夜深人静,一个人影消无声息站在床头,隔着床幔间歇晃一下,简木喉间一滚,目测了下身高,呵呵……

    那人影又晃了晃,似乎没控制好力道朝前倾了一下,床幔扫到了简木的脸,吓得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心一横,咬破了舌尖,吐出一口血,红了掌心,左手快速撩开床幔,乘其不备就想给那妖孽的脑门来一下,作妖的一个个不学好,就知道半夜爬床搞偷袭,踢到铁板也只能怪自己倒霉。

    黄色的烛光晃了晃,转眼又静了下来,朝上冒着袅袅烟气。

    那妖孽一点也不避让靠在床柱上,简木的手掌堪堪停在他额前。

    一双星目定定无神,眼底最后一抹狂乱在见到这个即使身处癫狂也不曾忘却的人时,渐渐清亮。

    简木怔怔无言看着眼前的人,幻境中一晃而过的面目他从来就没有忘却过,小狼崽子的眉眼长开了,骨相极好,身形也拉长了,现在若是揍他一拳绝对能让他立马散架,就是这皮肤太过苍白,估计是因为在血渊里许久不见天日的关系,所以……那一身在海上浪回来的小麦色皮肤去哪了,不是四年吗,走火入魔还能提早出关!

    原本不该是那小子记起了血海深仇化作一匹黑狼,他没有立马找龙傲霸算账,而是去深海找回了自己的本命兵器,那时候他的眼里已经完全不把龙傲霸这个小玩意放在眼里了,他要杀的更多,让所有伤害过他们族群的仇人血债血偿。

    恢复神力的星若寒大杀四方,那海族女王就算色、诱保命也只能跪舔,和前面那三个被主角好生伺候了一番的旖旎画风完全不一样,还要被各种冷脸嫌弃,然后等星若寒活动开筋骨,杀了个开胃小菜发泄了点怨气后,他就回到皇城,在公主面前卖个惨,把龙傲霸当年暗害他的事捅出来,接着皇帝就刚好借题发挥了一下,彻底拔掉了扎在西北边塞的这根肉中刺,杀人诛心,他把龙傲霸的惨死当成了下酒菜,细细品味,再没了一点人气。

    可现在四年没到就提早出来是怎么回事?

    简木心下一紧,仔细端详着星若寒一脸的病态苍白,他看上去的确有点不太对,没有幻境里那个笑吟吟虐杀他的人那副森冷模样,倒是眉眼间貌似带了点迷茫的松散,简木盯着星若寒,那人的神色也从恍惚变得越来越清明有神。

    等到四目真的交接对上,星若寒慢慢从床柱上挺直起来,简木绷着脸视线不动,他早就把那只沾了自己一口血沫的脏手收了回来,状似无意在床沿抹了抹,三年多没见,第一个见面礼就是自己一口带了血的唾沫,简直太重口了,不用等凌迟那天了,他这小命肯定、今晚、立刻、就要被撕了泄愤。

    两道眸光还是深沉不见潭底,简木琢磨不透这人在想什么,到现在都没拧断自己脖子,之前就是个憋着一肚子黑水的小闷葫芦,现在被血海深仇洗了一遍脑子,估计他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在他眼里就是个蝼蚁一样的贱命,想起来就捏死玩玩。

    双唇微微翕动,嗫喏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好还是求情,想想哪个都不太对,当真是无语凝噎,只求对方过得好。

    一直盯着他不动的双眸将目光落在简木轻颤的嘴唇上,三年多的时光对星若寒而言却是万年的折磨,一遍遍将属于他们族群每一个人的生离死别都感同身受了过来,然后再把别人临死的痛苦和怨念一并接受了,他的心神在这段时日里耗损地几乎疯魔,现下那点唯一支撑自己的清明就在眼前,星若寒双目一沉,抬起手,食指托起简木消瘦的下巴,拇指在干裂的唇上来回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