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把刀一样戳进裴笑心口。

    娘的腰杆为什么十几年挺不起来,是没有生一个有医术天赋的儿子。

    世医之家,连看门的小厮都能简单知道一些病症,偏偏他这个嫡长子,一看医书头就痛,一闻草药人就晕。

    娘因为这个事,背地里受了多少气,流了多少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儿子,等殷家姑娘进门,娘就把府里的管事大权交给她。”

    季氏笑得嘴都合不拢。

    “殷姑娘一怀孕,娘就让她看医书,咱们在娘胎里就开始培养,就不信还养不出个小医仙来。

    我打听过了,那殷家姑娘挺喜欢看医书的,还能自己给自己把把脉呢。”

    裴笑看着娘眼睛里的光,什么话都咽了下去。

    世医之家,一个不能学医的男子,等同于废物。

    废物就得扔。

    他不仅没被扔,还顺风顺水的长到现在,要什么有什么,他怎么舍得伤爹娘的心?

    ……

    别院里。

    韩煦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四只眼,终于缓缓开口。

    “逼婚的人是我二叔,他说当家人无后,是大忌,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韩家又要大乱一场。”

    她嗓音低沉,“其实这话是对的,只是落在我身上,怎么娶妻,又哪来的后?”

    她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有算命瞎子说——

    这胎若是男胎,韩家还有三十年的兴盛;若是女胎,韩家必有血光之灾。

    胎儿呱呱落地,是个女婴。

    爹为了韩家,当场就要把她掐死,是七哥一把抢过了她,死死的护在怀里,苦苦哀求,才有了她这条小命。

    从此,她成了韩家的十二爷。

    韩家是个大族,爹是韩家堡的堡主,他上头有三个兄弟,下头也有三个兄弟。

    韩家堡的继承人,不看嫡庶,只看本事。

    谁的本事大,谁就能做堡主。

    爹是嫡出,本事有三样:一是手脚功夫厉害;二是为人处事玲珑;三是兄弟朋友很多。

    爹有一妻三妾,七哥是爹的嫡长子,在族内排行第七,故称七爷。

    她和七哥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七哥长她十岁。

    小时候爹忙着押镖,娘忙着打理一大家族的事,谁也没功夫管她,但七哥管。

    不仅管,还教她手脚功夫。

    别的事情,七哥都宠着她,顺着好,只有练功这一样,七哥比那教头还要狠,稍稍偷一下懒,小鞭子就抽上来。

    抽完,七哥一边替她擦药,一边心疼的直叹气。

    “十二啊,别怪七哥对你狠,你这辈子比别人更难些,哥不能护你一辈子,你得自个护着自个。”

    挨鞭子不疼,这话让她疼。

    稍大一点,七哥就手把手教她学男人走路,男人说话,男人的神态举止……

    可她的眼神总盯着人家姑娘看,姑娘的辫子好看,裙子好看,嘴上的胭脂更好看。

    她想问七哥,自己明明是个女儿身,怎么就非得做个男儿郎?

    可她不敢问。

    爹和娘都拿她不当回事,七哥给她最好的。

    问多了,七哥会伤心。

    渐渐的,她也就忘了自己到底是男是女。

    除了不能和七哥一样站着撒尿,别的行为举止,她和七哥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夸她,韩家就数十二爷练功不怕苦,读书不怕苦,将来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十五岁那年,她来了葵水。

    那一日,她永远记得,是娘的五七。

    她看着裤裆里的血,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一边抹泪,一边和七哥说时,七哥的神色唰的一下变了。

    他沉默了足足小半盏茶,才叹息道:“我家的十二啊,到底是长大了。”

    七哥叫来七嫂。

    七嫂震惊的同时,手把手教她要怎么处理,要注意些什么,也是从那天起,七哥把早就预备下的一方人皮面具,扔给了她。

    七哥还对她说,等他掌了家,就让她恢复女儿身,堂堂正正嫁个好人家。

    什么血光之灾,都是算命瞎子乱说的。

    到了那一天,他让济宁府最好的绣娘给她做嫁衣,嫁妆一定要沉甸甸的一百二十台。

    最后七哥说,他要亲自背着她上花轿。

    第798章 七哥

    七哥没有等到那一天。

    三个月后,他在一次押镖的路上,被上百个山匪围住,一剑穿心而死。

    没有人知道,七哥死的前一天,她去七嫂房里说话,看到七嫂新做了一件花衣裳,那衣裳真漂亮啊,上面绣的都是花。

    七嫂见她眼神挪不开,就怂恿她试着穿了一下,还把她的人皮面具拿了下来。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美得不成样儿,夜里做梦都笑醒了。

    算命的没有瞎说,如果她是个女子,韩家人必有血光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