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道:“爹,照我说啊,这明摆着是圣上借此事,试探世家们的界限?若是我们这次妥协了,那下次呢?您倒是说句话啊?”

    魏家家主魏信靠在铺着厚厚绒毡的座椅上,他上了年纪,身体骨大不如以往,精神却非常好。

    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痕迹,双眸浑浊沧桑却如鹰隼般锐利。任职三朝太尉、兼任两朝尚书令、手握权柄五十多个春秋,看惯了江山迭代、世事沉浮,他早已不对任何事动容。

    可他的子孙们在他的保护下却未长大,遇到这么点小事却沉不住气。

    他看向右下首的宣海与宣瑜,道:“两位殿下以为呢?”

    他言语间的恭敬,是他入朝多年骨子里养出来的权臣修养,而并非发自内心的对朝堂对皇室的恭敬。

    他主要是问宣瑜,在他后辈里,只有这个外孙有几分他少年时的风范,果决狠辣,能谋善断。

    他少年时背负着魏家这座大山缓缓前行,不敢行差踏错,事事谨慎小心,兴许还不如他这个外孙干脆利落。他外孙比他少年时更恣意、难以捉摸、毫无顾忌……

    可惜了,他是个残疾。

    否则,如何不能成为一代帝王?

    宣海简单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无外乎皇上不顾世家脸面,有意试探世家,世家要及早应对,不能妥协云云。

    宣瑜只说了一句话:“让海大学士入京都。”

    众人不解,相互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后才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一句话,足够动摇朝堂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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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之后,昼短夜长,散衙时,暮色四合,皇城宫楼四处亮起了灯。

    祁丹椹提着盏竹灯,慢悠悠往祁府马车所在的地方去。

    路过天工门时,他看到一位白发老者由太监搀扶着,从古朴典雅的马车上下来。

    祁丹椹不知他是谁,但能让皇城内侍如此礼待,想来地位不低。

    那老者走到祁丹椹面前,祁丹椹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

    他看了祁丹椹一眼,暮色太沉,灯光迷离。

    他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他身旁的内侍见他驻足,满面笑意道:“海学士,此乃大理寺少卿祁大人,十五岁就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

    海芦上下打量着祁丹椹,半晌并未在记忆中捕捉到此人的记忆,便转身朝着宫殿行去,落下一声讽刺十足的叹息:“果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读书了。”

    祁丹椹虽说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也绝非爱惹事的人。

    从内侍的称呼上,他大概知道该老者是何许人?

    当世大儒海芦。

    海芦乃宁州贵族,官位并不高,只到国子监祭酒。但他编撰注释的《国志》《律法调令》流传广远,被他收入门的学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在朝中担任要职。

    先帝在时,念他学识渊博、学富五车,特意出宫请他教导诸位皇子。

    后嘉和帝为太子时,先帝更是将他封为太子少傅,与当时的太子太傅苏国公苏泰一起辅佐教导太子,如今也算半个帝师。

    祁丹椹思来想去,才知道海芦为何初见他,就不待见他。

    书籍知识自古以来像是贵族的特权,平民想出头难于登青天。

    每年的科考名额要么出自世家大族,要么是庶族寒门。鲜少有出自贫农平民的,尤其是像祁丹椹这种无家族无根基的平民,能在官府谋个小差事那就是祖上十八辈子积德。

    可就是这么个佃户,殿试获得前三甲,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

    这个佃户更是不自量力,为官五年,世家与寒门,统统得罪个遍。

    想来,兴许是自己年少轻狂,锋芒毕露,才让这位大儒不待见他。

    这位被天下读书人推崇的圣贤不待见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推崇这位圣贤。

    祁丹椹丝毫没被海芦影响,步履从容回家去。

    海大学士入宫面圣后的几天,嘉和帝再也没有过问废太子移陵的事,仿佛当时只是他一时兴起。

    九月十八那日,宣瑛从贤妃处回来,告诉祁丹椹,虽然圣上不再过问废太子移陵的事,但并未让太常寺与钦天监停止废太子的移陵事宜。

    宣瑛与祁丹椹的想法一致。

    圣上在观望。

    海芦不仅代表着贵族世家,更代表着天下读书人。

    他是天下读书人的风向标,是嘉和帝曾经的老师,也是宗法礼教的维护者。

    嘉和帝可以用君臣之道来压世家,但不能违背祖宗礼法,也不能让天下读书人寒了心。

    他从一开始就想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解决这件无关痛痒的事。

    所以他在等,若是宣瑛能想出办法,那就顺水推舟,让他那故去的儿子移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