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家世,却那般缤纷多彩,对这?个世道充满了爱,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他虽与他们交情不深,但君子之交,在?心不在?行。

    后来,他们中有些榜上有名,二?甲进士,有些靠着家族庇荫当了小官吏……

    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来到龚州这?片土地?上。

    纵然被?授予官职又如何,还不是被?当地的士族豪族欺压。

    这片大地从根上就坏了。

    为民请命、公平正义都成了可?耻的笑话。

    他们反抗的最终结局是流放、陷害、猝死、威胁、同流合污……

    他看着昔日文书会上谈笑风生出口成章的饱学之士,被?折磨得形销骨立郁郁而终。

    钟鸿才第一次对自己的理想有了怀疑。

    他想要的海晏河清朗朗乾坤真的存在?吗?

    他真的能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吗?

    这个世道的百姓真的能安居乐业吗?

    他们如同蝼蚁,想将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某一天,与他同到此地的昔日同窗找到他。

    他们三人搜寻了一些当地?豪强鱼肉百姓草菅人命迫害朝廷命官的证据,以及昔日牺牲的同胞收集的证据,同胞们被害的证据以及真相。

    他们要为同到此地牺牲的学士官吏报仇,他们希望他也能参与进来,一起入京告御状……

    他想到了昔日理想,想到了死去的人。

    虽千万人吾往矣。

    到了入京前一刻,他才知道,他的三同窗用前人之血、今日之骨,为他铺就一条道,他们联合起来将他推上这?条道路。

    收集到血淋淋的证据是真,同胞留下来的证据是真,同胞被?害的真相与证据也是真……

    但告御状是假的。

    他们选定?了他,要他带着那么多人得来的证据去揭发他们。

    他们要他往上走,走到他能为他们报仇,走到能还此地?百姓朗朗乾坤的位置上去……

    他们,以及死去的人……

    都是他的投名状。

    他们要他去揭发他们,他们要他将他们未尽的路走下去。

    他们选择他,也是经过几番思量。

    一是因为他天性淡漠,跟谁交情都不深,纵然有好感,也是点头之交,同故去的那些有志之士没有牵扯,能够取信于人。

    二是因为他是龚州的小门户,家底清白,世世代代落户于此,有羁绊才能好被?拿捏。

    三是他院试时,梅世为他的主考官,他怎么也算是梅世的门生之一,有这?么一层关系,或许他将来能走得很远……

    他们那么多人蹚出的血路告诉他,若想屠猛兽,得先?成为猛兽。

    于是,他按照他们设想的路走下去。

    性情淡薄的他,学会了曲意逢迎,谄媚巴结,他靠着自身的才华在梅家举办的宴席上拔得头筹,正式入了梅世的眼?,成了他的爪牙……

    就这?样,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他明白如果不能将这棵大地上的参天大?树连根拔起,那么无论牺牲多少人都徒劳。

    这?些年,他看着一批又一批有志之士前赴后继的死在?这?里,看着百姓照旧过着火烹油煎般的日子……

    他麻木了,他无动于衷。

    甚至,他也是造成这一切的人之一。

    梅世为了牵制他,为他寻了一门亲,他满口答应,按照对方的要求娶妻生子,光耀门楣!

    为了融入这?些人,他看着钟家子弟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他不敢加以劝阻,只能如同士族贪官那样包庇。

    看着当地官吏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他不敢厉声呵斥,只能加入他们。

    他看着自己儿子学自己,利用手里权势欺压百姓,维护梅家士族利益,种种恶行罄竹难书,他痛心疾首却不敢加以约束……

    他活成了他想要千刀万剐的人。

    他冷漠的成为士族的刽子手,成为贪官污吏,杀死了无数个如同昔日同窗那样的少年志士。

    他有时分不清哪个究竟才是真的自己?。

    他有时在?想这?样满身罪孽的一个人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但他不能死。

    他背负着那么多人的期盼。

    他藏起二十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一步步爬向高处,终于成为这?些人的一员……

    蝇营狗苟踽踽独行二十载,骗妻骗子骗师门,差点连自己?都骗了,饮冰二?十度春秋,热血都臭了。

    他每日望着落日黄昏,百般愁绪上心头。

    若他哪一日如夕阳般落下,还能否看到乾坤朗朗。

    他比谁都害怕死亡。

    他怕自己?死了,收集的那些证据都成了一纸空文。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老了,头发白了,牙也松了,眼?睛也花了,再远大?的意志,也跑不过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