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柒漠然环视众人,缓缓道:“今日闹剧当结束了。放火劫人的元凶,就在诸位当中,万勿牵扯无关之人。”这是身为天道代行者的阮柒头一次泄露天机。

    这话像一记响雷劈在头顶,众人不由将方才那一耳光忘在脑后,纷纷看向陆辞。

    陆辞朝静静流淌毫无异状的混沌仪一摊手,无奈道:“这是一句实话。”

    猜忌的目光在人群当中蔓延。

    江卿白视线从阮柒身上收回,嘴角挂起某种目的得逞的得意。

    云敛顶着红巴掌印,拂袖而起:“几位联手做局原是为李无疏洗白。道门存亡关系重大岂能听你一家之言,休怪云某不奉陪了!”

    泽兰君也起身,饱含恨意地看着阮柒:“太素宗亦不奉陪。”

    江卿白宣布道:“今日共议便到此为止。在座诸位都有嫌疑,还请暂留剑宗,等待案情水落石出。”

    泽兰君道:“浪费时间!”说罢尾随云敛而去。

    各个宗主依次离开,神色各异。

    唯有陆辞仍安坐不动,冲江卿白拍了拍手:“真是一场好戏。江宗主不惜开罪各位宗主,当真是为李无疏翻案吗?据我所知,二位自赤墟试时便不过泛泛之交。”

    江卿白不置可否,只道:“这都是道门家丑,让陆先生见笑了。山路难行,我送陆先生回客房罢。”

    天色已黑,幽深山林虫鸣阵阵。

    李刻霜与阮柒同归,虽然同路,但比陆辞与江卿白快上许多。

    李刻霜看也不看阮柒,冷声道:“你在道门树敌太多。”

    “你也一样。”

    两人随即都想到了树敌最多的李无疏。

    李刻霜道:“你方才是生气了?”

    “不曾。”

    李刻霜哼了一声:“李无疏死而复生一事,当真与你无关?还是说,你在混沌仪上施了什么手段。”

    “不曾。”

    “方才之事,多谢了。”

    “不必。”

    两人入了院子,不约而同往东边厢房去,彼此互不相让地对视一眼,一齐停在李无疏房门前。

    李刻霜瞪他:“难不成你也对李无疏有那种意思?”

    阮柒反问道:“也?”

    李刻霜哽住,他也说不清这个“也”字的前提是哪一位。于是沉着脸,猛地踹开李无疏房门。

    谁知房内空无一人。

    他气哼哼地掉头回房。

    阮柒阖上房门,本欲四处查看一番,不知被什么样的力量驱使着,还是决定回到属于他的形同摆设的客房。行至房门口,听闻杯盏声,不由心跳一滞。

    他推开房门,李无疏正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黑黢黢的树影,酒坛滚了一地。

    也不知是否错觉,阮柒觉得他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下格外深沉,某种曾令他哀怜不已的东西仿佛复苏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李无疏头也不回道,“原来我的酒量,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道门十一宗分别是:太微宗、太清宗、太息宗、太素宗、灵枢宗、药宗、剑宗、神机宗、玄天宗、九仪宗、天心宗。不用特意去记。

    第四十章 尚在人间

    “坐。”李无疏熟稔的语气宛如此间的主人。

    他看向阮柒, 心头产生一种好久不见的感慨。

    阮柒接过他递来的酒坛,全身好似紧绷着:“你知道了多少?”

    他掀起眼帘:“柳无双吗?时宗主都告诉我了。”

    明明已回想起一切,李无疏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对阮柒隐瞒。好像那些回忆太过沉重,会让他蒙上阴暗的色彩, 而他并不愿意让阮柒看到那样的自己。

    他觉得悬赏榜上的李无疏, 哪怕故作狠戾, 也像个丧家之犬。

    “柳无双之死,不是你的错。”

    李无疏记得那件事。

    当年赤墟试不了了之,道门又重启了一轮赤墟试, 李刻霜为太微宗人选。恰逢太微宗被灭,他无家可归,便在赤墟试那几年寄人篱下, 一些宗门对他颇为照顾。却也有狼心狗行之徒, 觊觎太微宗信物,试图从李刻霜身上摸出线索。

    幸而李无疏不曾松懈,被道门通缉东躲西藏的同时,不但一直调查幕后真凶,还暗中护着道门最后一根独苗。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也是唯一一次。柳无双死不瞑目,两眼瞪得浑圆, 最后的眼神仿佛是在对李无疏说“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你果然是个罪人。

    道门对你赶尽杀绝做得果然不错。

    果然如此,你这个祸害。

    直到后来, 他累计夺走六枚宗主信物, 将道门强加于他的种种罪名坐实, 让一道道追杀令名副其实, 成为一个人人谈之变色的魔头, 他仍频频想起柳无双死前了然的眼神。

    他是否预见了自己的恶行, 他是否看清了自己内心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