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也无力与他过多寒暄。

    轻轻点了点头,贺七娘不在意地冲他摆摆手,对方砚清回道。

    “多谢方夫子。我身子没事,方夫子不必担心。”

    “只家中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就先进去了,您请自便。”

    说罢,贺七娘转身便打算回屋。

    她急需躺下,再好好理理她这混乱的脑子。

    谁料,还未走出两步,后头又是响起方砚清的声音。

    不急不躁,温润有礼。

    只那话里的内容,着实令贺七娘回不过神来。

    “贺家娘子且慢,某尚有一事想求!”

    “某今日举止失仪,现下所求,确有失妥当。然土围虽不作高壁,亦较某身量有余,能否劳烦贺家娘子,借家中木梯一用。”

    方砚清自诩他方才所说,遣词造句全无失礼之处。

    他应可镇定自若,继续维持他私塾夫子的仪态。

    可待他期盼的眼神,对上贺七娘茫然的双眸。

    到底是同他身后的晚霞一般,彻底烧红了脸。

    目光躲闪,方砚清嗫嚅央道。

    “贺娘子,劳你借我木梯用用,我,我下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酘:将煮熟或蒸熟的饭颗,投入曲液中,作为发酵材料,称为“酘”。(引用自《酿酒科技》2021年第1期《中华酒文化探源——《齐民要术》中的制曲酿酒术》)

    第3章 003

    ◎一行多亏有他◎

    “嘶,真烫。”

    龇牙咧嘴地将甑子从灶上端下来,贺七娘跺着脚丢开手中的布巾,忙不迭将双手浸到一旁的凉水里。

    水中倒影摇晃,手背被热气燎得发红。

    垂眼瞅着,贺七娘却莫名忆起昨夜方砚清挂在墙头,眼巴巴等她搬来木梯时的表情。

    肩头微微耸动,贺七娘抿紧嘴角,眉眼挤作一团。

    她一个劲逼自己回忆方砚清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回忆他曾在她目盲之后施以的援手,想要借此压制自己的笑意。

    结果却是在迭声的“某如何如何”中,将方砚清那副面红耳赤,嗫嚅嘀咕“我下不去了”的模样,记了个鲜明。

    两世为人头一遭见,还真是,让人记忆深刻呐!

    破功的贺七娘撑在灶前笑弯了腰,就连堵在心头的郁气,都给笑开了大半。

    手背上火燎燎的痛散了大半,贺七娘抬袖拭去眼角笑出的泪,双手拍了拍脸颊。

    深吸一口气,贺七娘将甑子里蒸好的糯秫米,倒在事先备好的竹簸箕里头。

    袅袅热气蒸腾,不消多时,便给屋里填满了谷物的香甜糯香。

    已近盛夏,就气候而言,早不再适合酿酒。

    可贺七娘才忆起前世之事,那些噬心的痛尚且如影随形。

    若还不让她做点最熟悉的事,她真怕自己会愤而冲去东都,先把那许瑜和什么三娘子揍一顿再说。

    可眼下,她贺七娘能切实报复到他们吗?

    很可惜的是,不能。

    先不说她连那劳什子三娘子姓甚名谁,究竟是哪家的三娘子都不知道。

    便是那即将蟾宫折桂的许瑜,她小小酿酒女,眼下也是奈何不得。

    用竹铲将糯秫薄薄铺开,蒸透的秫米甜香混着米油翻转,看上去油亮亮的,勾人食欲。

    贺七娘手下动作不停,脑内亦然。

    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从迷糊睡去再到怅然醒转,将被泪浸湿的发丝别到耳后,贺七娘已然做了决定。

    既蒙诸天神佛垂怜,真得了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那眼下,她贺七娘首先要做的,便是弥补遗憾,寻回阿耶。

    还有,避开东都和许瑜,护住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想来那无端丧命的小婢女,没了她出现在身边,也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至于那未能降世的孩子

    按一把平坦腰腹,贺七娘只能说,他们是注定命中无缘了。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这糟心的婚约给退了的!

    那种面善心毒,假仁假义的状元郎,三娘子爱要便三娘子要,若十娘子爱要,那十娘子亦可要。

    反正她贺七娘,是不要了!

    现下,她只求这对腌臜货色,自此之后,生生世世都绑在一处,再不要去祸害旁人。

    他们要走阳关道,而她,自去过那独木桥。

    放下竹铲,贺七娘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打算看看曲液发的如何了,屋外却是传来阵阵吵闹。

    乍听上去,那动静里头有熟悉的声音,亦有粗犷的陌生声音,听上去凶神恶煞的。

    谨慎使然,顺手摸了灶台上的擀面杖,贺七娘绕到门后,把木门悄悄推开一条缝,朝外望去。

    门外,半大的孩子围作一团,张开短短的手臂,活像叽喳乱叫,耀武扬威的小鸡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