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骁蓬头垢面,靠吃生了蛆虫的残羹剩饭和长了霉的烂馒头活着,整日与老鼠和臭虫缩在同一个角落,屋子阴冷潮湿,没有窗户,散发着令人捂鼻的恶臭。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笑,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那唯一一扇门的门缝里透过来的一点金光。

    看着看着,她的神色就会变得诡异,有时眼神好似十多年前那个夜里听见“朕许你红妆十里”时柔情蜜意,有时表情突发狰狞,骇人扭曲的脸暴戾如同地狱索命的恶鬼。

    死死的扒着门拼命捶打,一下又一下,过长的指甲在厚厚的木门上划出五道抓痕,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喉咙吐出的字嘟囔嘀咕,胸腔里压抑着让人汗毛直立的笑,桀桀笑声瘆得厉害。

    那个曾经身骑棕鬓汗血宝马、巾帼不让须眉的铿锵女将军,明眸皓齿、坚毅灼灼……

    现在,成了一个疯子。

    第四章 浮生梦【四】

    时间一转,场景是一个飘雪冬季。

    这是自她被打入冷宫后下的第一场雪。

    冷宫门前散落一地雪花,堆积成厚厚一层,就连那光秃秃的树枝,都变得银装素裹。

    就是再破烂的屋子,被雪一盖,在外面看也不显得那么千疮百孔。

    这天,云骁鲜少的没有发疯。

    她一如既往的蹲在角落,污浊的眼睛却变得清明起来,静静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脸上丧失了任何表情,仿佛这里是别人的住所,她只是进来观望。

    甚至连观望时被面前场景所震撼的表情都无,平静的瘆人。

    让人无端想起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看着门外透进来的一丝亮光,她用满是血疮脓疱冻的红肿的、骨瘦如柴的手,一点点拨开自己黏在一起布满污泥的脏乱枯草般的头发,梳开。

    手指甲里的泥垢让人看了感到恶心,浑身恶臭。

    到了正午,用膳时间。

    看门的丫鬟拉开厚木门,不屑讥笑着扔过来发霉窝头。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形销骨立的身体一下子顶开了厚木门上拴着的锁链,冲了出去。

    却被光刺了眼。

    不适的用肮脏褴褛的袖子遮挡。

    终究是习惯待在黑暗里,竟然觉得光亮这样可怕。

    虽然荒废许久,可她毕竟是当年叱咤沙场的将军,知道怎样能有快又准的一击毙命,还能不让其发出声音引来他人的注意。

    她用铁皮磨成的刃割断了丫鬟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喷了她一脸,丫鬟死时怒目圆睁,凸出的眼球布满血丝,那眼里还留着不可置信。

    那么的惊骇,瘆的人心发毛。

    那丫鬟前一秒还在不屑的辱骂嘲讽她呢,现在就变得这么乖了……

    想到这里,云骁突兀的用嘶哑的嗓子笑起来。

    “哈哈哈……”

    虽然太阳光洋洋的洒在身上,可雪却下的很大,漫天飞舞的雪花比鹅毛还厚,却比鹅毛要轻。

    她也不躲,就落了一肩。

    没有穿鞋和袜子的乌黑的脚已经麻木,踩在雪上竟也不觉得冷。

    她用手去接飘落的雪花,雪花在碰触到她那已经算不得是人手的掌心时融化成了液体,和着她手上的污泥变成了混浊的污水,从指缝流了下去。

    一滴一滴,滴在洁白的雪地里。

    绽放成灰色的、肮脏的花朵。

    “这么美的雪,应该有最美红梅来配。”

    因为长久的疯癫和寡言,她的声音变得极为难听,说这句话时像怪鸟在尖锐悲鸣,带着无法摆脱宿命的狰狞与嘲讽。

    可目光却冷静平淡的出奇。

    记忆就像镌在她脑子里那样刻骨铭心,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最喜欢红梅的……

    她抬起右手握紧的、扎进手掌心的铁片,利刃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进了她的眼睛,终于,那双黯淡空洞的眸子也有了一分颜色。

    真正的美人,仅一双眸子一个眼神,便让人觉得惊艳绝美。

    却不料下一刻,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便落了下来,狠狠的划破的左手的手腕。

    鲜血自干瘦如柴的腕子喷涌而出,喷溅在银装素裹的树上,像是开出一朵朵瑰丽妖冶的红梅,凌霜在寒风枝头上盛放,分外惊艳。

    美的惊心动魄。

    她倒在厚厚的雪上,周围化开了污浊的水,与腕上流出的血交融。

    躺着慢慢的感受生与死的界线,干裂出血的嘴唇此刻惨白如纸,一张一翕,轻轻呢喃着,似与情人耳语:“陛下,若有来生,云骁只愿再也不要相遇……”

    她吐出的热气,与生命一起流逝。

    落在鼻尖上雪,化了。

    一个人流干全身的血渐渐死去,这种场景可以说是可怖。

    方书年听到脑海中声音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