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骑马,他解开了王诗嫣的穴道,她也不再哭了,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就在不久前死在他手上,她却不哭也不闹,像极了出嫁前几天。

    安静的诡异。

    他怕她用簪子做利器,在上马后就全扔路上了,索性她头上原本也没有什么锋利的首饰。

    “让我猜猜你现在的心情,应该是想把我挫骨扬灰,亦或是千刀万剐?”

    他等了整整十七年,好不容易报了父仇,那些年的经历仿佛还在眼前,一闭上眼就是被火燎鞭打,睁开眼就是大仇得报。

    自然知道杀父之仇是个什么感觉。

    她没有说话,失去血色的脸上只有涂了口脂的唇鲜红,眼圈红着,眼里确实一片死寂。

    彻底失去了生存的念想。

    一席血色的红嫁衣的新娘子,与一身青衣水袖的戏子,在同一匹骏马上,只要是有人的地方,便会引起注意。

    不远处的身后有官兵穷追不舍,他冲出久居的烟雨城,一路向西行,被提前得到通缉令的护河兵拦住。

    他匕首按在怀里人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如果你们不肯放行,我只能先杀了她再行自尽。”

    他料到丞相被刺杀这种动摇民心的大事不可能让这些士兵知道,八成是通缉他劫持相府千金来捉拿他。

    萧风觉被戏妆遮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语气是一副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辣,“只是这丞相府就两个小姐,真不知道丞相大人会怎么决定呢!”

    几个士兵眼里闪过挣扎,额头上冒出虚汗,看着王诗嫣脖子上已经渗出了血,只能咬咬牙,打开护河的二重城门给他放行。

    萧风觉彻底逃出烟雨城所属的管辖区,到了码头,扔下马匹,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船只向西行驶。

    逃命这种事,他早就已经当做家常便饭了。

    这船表面上是载货的,行驶的快,也很有隐蔽性。

    看着烟雨朦胧的江南小城逐渐远离,在雾里缩的很小很小。他才放心交给安排好的亲信掌舵,自己进入船舱内,敲醒了昏迷过去的新娘子。

    王语嫣看着陌生的环境和熟悉的戏妆,沉默不语。

    他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彻底露出原本的面貌,卸妆也仅是卸掉不到半边。

    戴着半面的妆。

    这戏妆画上去,就成了他的脸。

    像是一副面具,一颦一笑都是这副面具上的,都是假的。而面具下的人,她从未见过。

    萧风觉觉得此刻也没必要继续骗她,她此刻恨自己到极致,他能理解。

    就在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完水想说话时,她却先开口了,仅有三个字,让他怔在了原地。

    “萧风觉。”

    她就是这样声音轻轻的,叫出来他十几年都没有再听过的名字。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牙齿碰在一起,哆嗦了一下。

    “原来你都知道。”

    他走近绑在柱子上的姑娘,眼神阴冷的睨着她,“既然都知道,怎么不对王重温说呢?”

    “还是说你们合起伙来……不,这倒是不可能。”

    他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王诗嫣眸子低垂,“因为罪有应得。”

    “这是我父亲当年亏欠镇南王全家的,也是我亏欠你的。所以我不恨你,我不觉得你做的有错。”

    “当年我父亲的血溅在盖头上的时候,我是害怕的,是恨的,可当我看到你拿着刀时,那些恨竟都都散了。当父亲成为刽子手屠杀朝中忠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我很庆幸你还活着。”

    她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和温柔,只有淡看生死的平静。

    她看着面前的人,似背负着仇恨被痛苦的面具遮盖的恶鬼,早已无法和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相联系。

    “我的性命本就不值钱,这么多年按照父亲的要求成为他规划的模样,文静端方、知书达礼。我生来就是联姻的工具,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没有感受过亲情,没有体验过温暖。直到遇见了你。”

    “那时的萧风觉会和我说生命是自由的、是充满爱的,而我的所处的年纪,应该是是活泼天真的。”

    “后来我才发现,天真的人是无法在这世道中活下去的,而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你也已经忘了。”

    是,经历了千磨万难,脑海里全都是亲人被残忍杀戮的场面,少年的记忆里怎么还会有美好的东西?

    萧风觉早就已忘干净了。

    现在女子说的,不过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也别指望他会因为这两三句话而心软,一个合格的复仇之人,从来都不会有妇人之仁。

    她是唯一的人质,是他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