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又平又缓,可就是让王墨害怕,比瞧见他那狠厉的后娘还惧得慌。

    他不敢瞒人,支支吾吾道:“我、我说会好生待他……”

    老夫人眉毛一皱,边上的老妈妈便开了口:“昨儿夜里,邱妈妈带着巫师过去,被赶出来了,可是你说了什么?”

    “没有!”王墨眼睛睁大,唇线拉平,“我咋可能说啥呀……”

    “那大少爷干啥凶人?还赶了人出去!”

    “那、那妈妈带着好大一群人,呼啦一声,怪吓人的……兴许、兴许是大爷也吓着了。”

    “胡说八道!”

    王墨吓得一激灵,哆哆嗦嗦地趴回了地上。

    火盆烧炭声噼里啪啦的响,许久后,座上的人缓缓开了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得清楚,庭川虽不能动,可到底是家里的主子。”

    王墨连连点头,又怕老夫人瞧不见,忙回了声“是。”

    吴老夫人捻了把佛珠,轻轻闭上眼:“你下去吧。”

    王墨额头贴着石板砖,没动。

    站在边上的妈妈开了口:“你这娃娃咋回事,夫人叫你退下。”

    “我、我有话儿说。”王墨抬起头,额头压得一片红,“我想寻个郎中,爷、爷后背上,生了一片疮。”

    座上的人手指微收:“什么?”

    王墨深吸了两口子长气,硬着头皮,抬眼瞧过去:“你们咋能这样伺候人,大爷那背,烂得都不成样了。”

    和王墨一起回院的,还有方妈妈。

    木门被推开,方妈妈在门口站定,轻轻唤了声人:“大少爷。”

    玄鳞抬起眼皮懒懒的瞧她一眼,转脸又闭上了。

    方妈妈一早知道会是这般,面色平常的进了屋,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道:“奉老夫人的话儿,过来瞧瞧您的背……”

    “出去。”

    “大少爷,您得体谅夫人啊。”方妈妈眉头紧蹙,“夫人为了您,吃斋念佛,半日不肯歇。您不愿意见她,她连您院子都不……”

    “滚出去!”

    “啪嚓”一声脆响,矮桌上的瓷碗应声落地,登时碎得四分五裂。

    “哎呀您这是干啥呀!”方妈妈急得跺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炕上人又一声怒吼时,摇着头唉声叹气的出去了。

    王墨进门,就瞧见地上不止碎瓷片,汤汤水水也洒了一地。

    那碗面糊,大爷根本就没喝几口。

    王墨蹲下身想捡,就听炕头子又起一声:“你也滚出去!”

    这汉子一恼起来,气势汹汹的可吓人,王墨吞了口口水,没动,只埋着头,将大些的碎瓷片捡进渣斗里。

    玄鳞见人不动,唯一能动的右手狠狠捶在炕上,他双目通红:“为什么不滚?!”

    话音落,起了一阵脚步响,就在玄鳞以为王墨走了的时候,那人提着扫帚、畚箕回来了,弯着腰,沉默地将地上的碎渣子和汤汤水水一并扫了进去。

    待清好了,王墨掸了掸衣角的灰,凑到炕边躬身瞧他,轻声问:“爷,您是咋了?”

    因着那两声吼,玄鳞止不住的粗/喘,他抬起手臂,压在眼皮上,盖住了小半片光,让他能短暂的沉进黑暗里。

    见人不说话,王墨下意识伸手去摸褥子,果不其然,湿了一大片,又尿了。

    他呼出口气,缓声道:“是我回来的迟,叫您委屈了,不就是尿了嘛,换了就……”

    玄鳞的右手缓缓握成拳头:“为了一百两银,要和我这个瘫子同处三年……你若要,我让管事拿给你,你现下就走。”

    王墨双目圆睁,摸褥子的手停住,这一刻,他甚至忘了呼吸……吴家大爷咋知道一百两银的事儿了。

    他蓦地想起今儿早出来得急,纸头子、钱袋和换下来的里衣放在一起了。

    就要去找,一偏头,却见正在炕里头。

    王墨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响,脑子里一片白。

    好半晌后,他才缓过神,口中重重呼出了口气。

    他心里头明白,吴家大爷既这般说了,定是会这般做的。

    可、可是他走了,他咋办?

    他尿得浸湿的褥子,后背连到大腿的腐疮,稀得没有几粒米的饭食……他走了,谁管他?

    王墨咬了咬牙,手攥成拳头又放开,放开又攥紧,直到手心里一片汗,才下了大决心的道:“我、我家拿了四十两银,我、我拿了八两。银子用了,我身上就一两了,走了……还不上。”

    玄鳞轻嗤一声:“不用你还。”

    王墨一愣,不知道该咋回,他喉咙口子发堵,唇角起颤:“那等你、等你后头好了……我、我就走。”

    玄鳞掀起眼皮,看了他半晌,又重重闭上了。

    忽的,一道细声钻进耳里:“我、我会好生待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