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个尿湿的褥子被王墨塞进了木盆子里,堆在了井边。

    水井在院子角落里,挨着厚实的砖墙,晒不着日头。

    王墨就打好水,将盆子拖到有阳光的地界儿来洗。

    吴家大户人家,洗衣裳不像村里人似的还得到山里头寻觅皂角,都是铺子里买得现成的皂珠。

    圆溜溜的一颗,又白又香,正好能握在手心里。

    王墨坐在小马扎上,用皂珠抹了一把,轻轻一搓,布面上起一层细密的泡沫,比皂角好用不少。

    褥子厚实,洗着费劲儿,王墨又搓又洗了小半个时辰,还得过上两遍水才成。

    他抬头瞧了眼日头,见时辰不早了,伸手在清水里过了一遍,自小马扎上站起身,得给汉子把药先熬了。

    王墨干活儿利索,没一会儿便将药坐上了。

    趁着熬药的工夫,他洗了把米,放锅里先泡上,等一会儿要煮了,熟得更快一点儿。

    *

    王墨端着汤药进屋,玄鳞早都醒了,他无事可做,真就歪个身子在那儿琢磨孔明锁。

    见王墨进来了,不多好意思的塞在了枕头边。

    王墨将药碗轻轻放到矮桌上:“你解不开也正常,我听孙妈妈说,就是前头西街那个徐秀才,也解了三两天呢。”

    他俯身过去,将汉子往炕边上拖了拖,好让他的手能够到矮桌。

    王墨怕汤药太烫,入不了口,两手端起来慢慢吹了吹。

    棕黑棕黑的汤面翻起一阵小波,一股子苦味儿,他皱皱眉,将药碗放下了。

    眼下汉子很是听话,许是知道背后腐疮总也不好,许是这蜜饯果子起了效用,喝药都不用人催,可省心。

    常常是王墨将汤药碗放在桌上,出去干活儿,回来那碗底就空了。

    这回王墨也是,他伸手指了指药碗:“自己喝成不?我锅里煮着粥呢。”

    玄鳞点点头,脸都没红一下:“自己能喝。”

    王墨还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是苦就多吃俩蜜饯果子,我干活儿去了。”

    “嗯。”

    玄鳞瞧人出去,又偏着头听了好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远,才右手撑在胸前,费大劲儿的爬了起来。

    玄鳞一个瘫子,能倒汤药的地界不多,打炕边那兽皮靴子湿得差不离后,他再不敢往里头灌汤药了。

    好在家里摆设多,玄鳞瞧见东边那面墙角,立了个红木架格,架格上尽是吴庭川摆的藏品和书册。

    架格顶实在太高了……王墨从来不往那上瞧。

    玄鳞便将汤药倒在换下来的亵衣上,再团成团,使着大劲儿的往上头扔。

    他准头好,不曾失手过一回。

    玄鳞下头不听使唤,亵衣换得勤快,备下的就多。

    若是手边儿实在没衣裳了,就用宽布条子、枕头巾子,他不挑,有啥用啥。

    今儿个运气好,昨夜换下来的亵衣,王墨没来得及拿出去洗,就那么放在炕沿上。

    玄鳞伸长手臂,用指头一勾,衣裳就拿进了手里。

    他挑了挑眉,费劲儿的爬到矮桌边上,拿起汤药碗,倒在了团成球的亵衣上。

    王墨瞧见的就是那么个场面,汉子将他熬了小一个时辰的汤药,随随便便的倒在了亵衣上,抡个膀子,往屋角的架格顶上扔。

    方才,王墨都已经进灶堂了,可又想起来早上起得急了,没给汉子把尿,他别喝了汤药又尿了,到时候还得洗褥子,他推门进来,声音也不多小,可炕上那汉子竟是一点儿没听见。

    “啪”的一声响,浸满了汤药的亵衣布团子砸在了架格顶上。

    玄鳞轻轻呼出口气,趴回了炕上,他抬手擦了把汗,一偏头,正瞧见王墨立在一边。

    玄鳞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喉咙口子紧得厉害。

    他一条妖蛇,什么场面没见过,却都没有这一刻让他心慌,慌得才擦过的额头,登时就冒出一溜冷汗。

    他抿了抿发白的唇,颤抖着道:“小墨……”

    王墨立在那儿没动,好半晌,他才拾起步子,慢慢的走到玄鳞近前。

    他瞧着他,鼻头酸得厉害:“为啥啊?”

    玄鳞喉口哽咽,手指头抓在新换的褥子上,指尖一片青白。

    王墨瞧他不说话儿,又问了一遍:“为啥啊?”

    他搞不懂,实在搞不懂,他干啥要这样啊,那金贵的汤药,一副就好些银子,他怕他嘴里苦,还求着管事儿给了蜜饯果子。

    就算这些通通不提,他后头烂得那厉害,有些都见骨头了,好几回夜里,他难受的身上起热。

    这能治他腐疮的药,他干啥倒了。

    王墨从未有过的愤怒,他深吸了好几口子长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啥,你说啊!嫌药苦?所以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