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墨伸手打在他那只干瘦、却比之前多了些力气的大手上,责怪道:“干啥去,你说干啥去!你后头都要烂透了,我熬药去!”

    他弯腰穿鞋,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墨,我后头没好,也没到三年。”

    “知道了,我不走。”王墨不敢回头,他生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要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轻轻呼出口气,哑声道:“只要你好好的,就算你后头好了,三年过了……我也守着你过。”

    这么些年了,王墨没遇上几个对他好的,阿娘是一个,阿姐是一个,就连他亲爹,都对他不闻不问,可爷却也是一个。

    若他这辈子,真就只能拘在院子这方寸之地,那他便陪他,俩人待在这四四方方的高墙里头,便不算是“囚”。

    玄鳞喉咙一哽,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晌都愣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

    王墨重新熬了碗汤药,这一回,他就立在玄鳞边上,看着他喝。

    虽然玄鳞再三起誓,再不会把汤药倒在亵衣上了,可王墨就是不信,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人,等汤药喝尽了,才走。

    薛大夫背着药箱过来的时候,在门口子搓了好一会儿的手。

    不为别的,里头那位爷,脾气大得很,回回他来治伤,都有的磨。

    可吴家给的实在太多了,他为了三两钱,腰折得厉害。

    薛大夫在石阶下又搓了搓手,门却自里头打开了,王墨正站在门口子。

    他瞧见人,快步走下台阶:“薛大夫,您来了。”

    薛大夫被请着进了门,他躬身走到里间,却瞧见炕上那吴家大爷已经端正的趴好了。

    今儿个这日头咋打西边出来了?

    薛大夫讪讪笑,将背上的药箱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小银刀淬过火,小心翼翼的往玄鳞后背的皮肉上刮。

    玄鳞觉不出疼,却能觉出若有似无的灼烧,刮一下,刀刃下的皮肉就跟着一跳。

    王墨瞧着心疼,可这回他忍住了,再没缩头乌龟似的躲到一边儿去。

    他立在这,镇山石似的,炕头那汉子便不闹,听话儿的让人治伤。

    薛大夫一早就瞧出不对劲儿了,不过他惯会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不听。

    只是屋子里没人说话,显得好生冷清。

    薛大夫清了清嗓子:“大爷,您后头这伤总不好,怕是底子弱,得吃些固本的东西。”

    玄鳞没说话,在外人前向来不咋吱声的王墨却开了口,他凉凉道:“不是因为底子弱,那药他没喝。”

    薛大夫执刀的手顿住,偏头瞧向王墨,诧异道:“没喝?”

    王墨瞥一眼玄鳞,气鼓鼓的:“他偷摸给倒了。”

    “哎哟大爷哎!您这是又闹得什么脾气。”薛大夫简直要跳起来,“您这是砸老夫的招牌呀!”

    这要是放在平日,玄鳞早要气得摔盆摔碗,叫这咋咋唬唬的糟老头子滚出去。

    可今儿个他有罪,他没敢,他只小心翼翼的瞧了眼王墨,便又委委屈屈的趴回了炕头子。

    薛大夫气得简直要吐血,他深吸了好几口长气,才颤颤巍巍的拿稳刀,继续给汉子刮腐肉。

    玄鳞背上创口虽然好得慢,可王墨照顾的好,腐疮再没新长过。

    过了一个多时辰,薛大夫便收了刀,敷过膏药后,他瞧着王墨:“汤药不得断,要继续喝。”

    王墨点点头,伸手戳一下玄鳞的肩膀:“听着没?”

    玄鳞嫌弃的瞥一眼老头子,又可怜巴巴的瞧去王墨,耷拉着眉:“听着了。”

    今儿个薛大夫家里没事儿,王墨便叫孙妈妈请人到前院儿吃顿便饭。

    玄鳞背后的膏药还没敷好,他便坐在炕沿上,静静的瞧着。

    蓦地,汉子开了口:“和那老头儿说了,心里舒服了?”

    王墨小孩子心性,得了委屈,总得同人抱怨一二。和前院儿的说不上,和孙婆子不能说,只好在薛大夫这告状。

    他那点小心思给人看得清清楚楚,王墨垂着眼睫不说话儿,却听炕上汉子又道:“心里舒服了,能别气了吗?”

    王墨心口子一皱,眼底起了层雾。

    第二十五章

    二月初,北斗指寅,气温开始慢慢回升。

    春雨落,细密缠绵,万物复苏。

    冬时的棉袍子太厚不能穿了,前院儿便差人送了新衣裳过来。

    给吴庭川的是件苍青色缎面的长褂子,怕他早晚寒着,外头加了件薄棉的马甲,领口一圈兽毛,很是气派。

    王墨因着上回的棉袍子干活儿不咋方便,和方妈妈提过一嘴。

    这回送过来的便是件短褐,外头也照样配了件薄棉的小马甲。

    王墨拿着衣裳,心里头开了花儿似的,他来这一个多月,竟是比家里小二十年的衣裳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