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头子?,玄鳞伸手拉住墙面的?木把手,靠墙坐了起来。

    他瞧着灰头土脸的?孙婆子?:“是去祠堂了?”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可就?是让人背后直发寒。

    孙婆子?捣蒜似的?点头,半点儿不?敢瞒:“一大群人,往后头走了。”

    玄鳞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动静,前?院儿都不?醒,是真不?醒还是装不?醒啊。”

    这话儿没有人敢接,玄鳞轻轻呼出口气,瞧向孙婆子?,他的?目光又凉又淡:“孙婆子?,你去把仓房的?轮车推过来。”

    孙婆子?抬起头,目光颤了颤。

    玄鳞道:“车轮……修好了吧?”

    孙婆子?点点头:“二爷、二爷一点点磨的?,走着可顺呢。”

    “那推来吧。”

    给玄鳞打木头把手那会儿,家?里来了个?木匠师傅。

    王墨自木匠那儿,学了点儿不?上道的?手艺,便要亲手给汉子?修虫蛀的?车轮。

    玄鳞同他说了,自己?瘫成这样,修了轮车也用不?上。

    可王墨却倔得厉害,好几日了,就?蹲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

    玄鳞打头里听得闹心,可久了,竟也生?出了轮车修好,他或许真能出去瞧瞧的?心思?。

    可现下,没等到?王墨来推他,却等到?了他坐着轮车去见?王墨。

    第三十一章

    孙婆子缓缓打开仓房门, 这屋子长?年不开,她?以为里头?得全是灰,却?不想干干净净的, 一点儿尘土味都没?有。

    映着皎白的月光,她?瞧见屋子正中间摆了个挺大的物件儿,正是那?架四轮车。

    王墨总说,等?天气暖和了?, 花儿开了?,要推大爷到外头走走。

    他可宝贝这东西,拿干净粗布盖得严严实实。

    孙婆子走上前, 将盖布掀开,就见轮车的座板上, 绑了?个新垫子, 靛蓝的缎子面, 针脚密实,她?伸手摸了?摸,很是软和。

    孙婆子摇摇头?, 这小哥儿,好?衣裳不舍得穿,倒舍得给大爷用缎子坐软垫。

    车轮碾着石板路“吱呀呀”的响, 孙婆子搬着轮车上了?石阶, 屈指敲了?敲门,待听见里头?一声低沉的应, 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了?。

    炕头?子,玄鳞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右手紧紧握着墙上的木头?把手,一张脸阴沉得吓人。

    他见孙婆子进门, 偏了?偏头?,叫人将他扶到轮车上。

    孙婆子平日干惯了?粗活,手上有得是力气,可面对这大个汉子,还是弄不动人。

    好?在周平在,俩人左右各架起一臂,一块儿使劲儿,才半抱半扶地将人抬上了?轮车。

    孙婆子学着王墨之前的做法,取了?条薄被,一圈圈地缠到玄鳞的胸膛子。

    忽然?,久未言语的汉子开了?口:“缠紧。”

    那?声音,冷得吓人,孙婆子手上一抖,险些拿不住被。

    她?提心吊胆地应了?一声,想着伺候大爷的活计可不是谁都能干,这么个煞鬼的性子,也就墨哥儿敢往前头?凑。

    孙婆子给人绑好?,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大爷,咱能走了?吗?”

    好?半晌,玄鳞开了?口:“推我到架子那?儿。”

    孙婆子“唉唉”应声,将汉子推到了?墙边的红木架格前。

    这上头?的物件儿可多,青白秞花口瓶、斗彩祥云盏、白玉樽……全是吴庭川的藏品,前几日,玄鳞还让人将上头?的书?搬到了?炕头?子。

    他仰起头?,沉默地瞧着架格上的东西。

    伸出手,将低层的一把玳瑁嵌黄翡的短刀拿进了?手里。

    孙婆子心口一抖,声音都打了?颤:“大爷,这可使不得啊!”

    玄鳞没?说话儿,反手握刀凑到嘴边,白齿一咬,只听“啪嗒”一声响,刀鞘甩在了?地上,露出里头?明晃晃的刀刃。

    黑云压着月,遮住小半片的天光。

    吴家后院儿的祠堂里,昏黄的烛火映照得人影幢幢。

    王墨就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腿下连个蒲团也没?垫。

    赵夫人立在一边,吊着细眉:“刘全,你瞧着他,跪到明儿个再起。”

    刘管事儿连声应下,扭头?朝着王墨凶道?:“能让你进吴家家祠,是你的造化!好?好?想想,究竟是错在哪儿了?!”

    二月的天,冷得厉害。

    寒气自地底往青石砖上反,冻得王墨膝盖生疼。

    他本来?穿得就少,冷风又自大开的门外呼啸着刮进来?,他夹着膀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只大手狠狠拧了?他后背一把,刘管事儿的声音自头?顶尖厉地响起来?:“哆嗦个什么劲儿!这么些人陪你站着,就显得你能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