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主簿一一将众人的名字记录,外间呼啦啦又放了八九个人进来,齐齐跪在地上,七嘴八舌,都是为了欧老夫人开脱说话。

    刹那间,袁恕己满耳所听,都是“男丁”“传宗接代”“香火延续”等话。

    至于“人命”两个字,俨然不存。

    等众人的聒噪声暂停,袁恕己道:“诸位,我有一事不解。”

    戛然静默,一人道:“大人何事不解?”

    袁恕己道:“何为香火?”

    老者道:“这个大人如何不知,自然是人丁兴旺,传宗接代。”

    袁恕己道:“人丁兴旺,指的是什么?”

    老者一愣:“这个、这个自然是子孙延绵,还有、还有儿女满堂……”

    袁恕己笑道:“原来是儿女满堂,怪哉,为何不是儿儿满堂?”

    众人均都哑然,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怎么情形。

    那老者强笑道:“自古说儿女双全,哪里有什么儿儿满堂……大人说笑了。”

    袁恕己道:“传宗接代嘛,只要儿子就是了,要什么女孩儿,以后每家子有了女孩儿,立刻如欧家一样掐死,还省了无限米粮,岂非一举两得?”

    直到这时候,这些人才听出端倪:风向仿佛不对。

    但这才是开始。

    袁恕己仍是似笑非笑,忽地探出手指,点向先前说话的一名老者,又看看主簿记录下的名字:“王先生,你方才大放厥词,说要欧家的恶行乃是人之常情?现在当着本官的面儿说明,你杀了几个婴孩了?”

    那王先生吓得后退:“这?!老夫哪里敢?”

    袁恕己道:“本官听你口吻熟练,想必跟欧张氏一样,手上捏着几条人命,所以才如此感同身受。”

    王先生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大人不要误会……”

    堂上鸦默雀静,仿佛从喧闹的盛夏进入冷寂的寒冬。

    堂外的百姓们也都竖起耳朵,为这种变故惊呆了。

    袁恕己缓声道:“你们也都还知道,香火就是人丁兴旺,儿女满堂,并不是只有儿子满堂,如果真的要扼杀女婴才能延续香火,实不相瞒,本官觉着……这样的家族,就让你们绝后好了。”

    一片惊呼,却又恐惧地压低不敢出声。

    而刺史大人的声音如此冷漠,就仿佛先前磨好了钢刀,此刻举着雪亮的刀刃,虎视眈眈。

    他看向欧荣。

    欧荣猝不及防,目光相对,蓦地跪地:“无论如何,我祖母、祖母年高是真,按照律法……还求大人、大人网开一面。”

    袁恕己笑:“亏你还是个读过书的人,你知不知道网开一面的意思?”

    欧荣怔住,袁恕己道:“捕猎飞禽的时候,张网四面,去掉一面,留一方出入之路,让禽类有一线逃生的机会,当那老东西残杀幼童的时候,她可网开一面了,当你们家人成为帮凶的时候,你们可网开一面了?如今却来求本官?你觉着你们配本官‘网开一面’吗?是谁给你的脸,谁给你的胆子?!”

    欧荣嘴唇颤动,道:“这个、这个……”

    袁恕己道:“如果你不是男婴,你也早就成为一抹游魂,又焉能为她求情,你赖以生存的原因,在本官看来,便是极恶之本源!而面对此等极恶而求情的你们,都是共犯!”

    他环视在场所有人。

    噤若寒蝉,被袁恕己目光扫视的每个人,都恨不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停了。

    这些人不在桐县,所以虽然听闻袁大人的名头,却并未亲眼看过袁恕己在秦学士家里痛斥时候的气势,若他们听过袁恕己那句“我就是律法”的话,今日便不至于在此指手画脚地出丑、自投罗网了。

    而阿弦在旁看着,从袁恕己一反常态要“征求民意”的时候,她就有所怀疑,强行按捺心中愤怒静静旁观,一路看到此,果然袁大人未曾令人失望。

    “这样的家族,就让你们绝后好了。”

    “你赖以生存的原因,在本官看来,便是极恶之本源,而面对此等极恶而求情的你们,都是共犯!”

    阿弦觉着自己身体里的血都热了。

    第48章 鬼蜮之地

    在听袁恕己骂出那些话之时, 阿弦觉着身上血热沸腾, 就算此刻跟英俊讲述,那种感觉仍如此真切。

    屋内光线越发暗了几分, 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倦鸟,停在外头的梅枝上, 隔窗唧唧叫了几声,又扑棱着飞的无影无踪。

    英俊听了阿弦所说, 也明白了为什么先前阿弦才回来的时候,举止语气是那样奇异。

    经历过这样诡异跌宕之事,任是谁也不会无动于衷毫无反应。

    英俊道:“果然是袁大人的行事。”

    阿弦又喝了口蜂蜜水,试图平复又开始起伏的心情:“阿叔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