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十分尴尬,幸好太平叫道:“你们两个又有什么瞒着我的体己话?”

    李贤才反应过来:“就来了。”回身要走,又转头看向阿弦,眼神闪烁:“你所说的这人,我会留意……”含混应了句,便同太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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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弦看着李贤离去的身影,轻轻一叹。

    她又放眼院中廊下各处,却都不见敏之,只得返回,仍埋头处理公务。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腹中略觉饥饿,阿弦掂着拣出来的一分公文,放在旁边。

    正要出门觅食,才开门,便见门口檐下,敏之悄然无声地立在此处。

    幸好已是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阿弦止步,打量着他问道:“殿下方才怎么忽然不见了?”

    敏之微微抬头,看着漫天的雪:“你把窥基的那个护身符给了太平,我还能靠近她的身么?”

    阿弦恍然,这才明白过来,佛光普照,敏之的阴灵自然禁受不住,所以才若隐若现,乃至遁走回避。

    阿弦道:“公主方才所说,殿下都听见了?公主甚是怀念殿下。”

    敏之淡笑:“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罢了。”

    阿弦道:“我一直想问一问,殿下为何还耽留世间?”

    雪自空中洒落,有的便穿透了敏之的身形,他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活着的时候,我有千万个理由寻死,等真的死了,却……”

    就算是鬼,仍是衣着锦绣,颜色鲜艳,但口吻中却透出落寞之情,又兼飞雪飘零,越发显得私人孤独绝世。

    阿弦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殿下是放心不下什么?莫非……是夫人跟孩子?”

    敏之苦笑。

    阿弦道:“方才公主说过,皇后答应会好好照料他们的,所以殿下不必担心。”

    敏之回头看着阿弦:“皇后的话,可以相信么?”

    阿弦道:“毕竟……原先皇后对殿下数次手下留情,这次又只是发配而出的意外,也许的确是发自真心地想照料好杨夫人母子。”

    敏之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意外?手下留情?若当真如此,那我们的安定思公主……又是怎么个意外?”

    很轻的声音,却像是呼啸凛冽的寒风,直直地扑向阿弦。

    她双唇紧闭,无法做声。

    最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心里的确是有些愤怒不甘的,但是进了长安后的种种遭遇,匪夷所思光怪陆离,原先的那股愤怒不知不觉也都变了。

    面对武后跟高宗,以及随着各种事端的发生,越来越多的接触,不知不觉,对于武后的理解,已经不似之前那样来自于众人口中那真假不一的言辞。

    而在阿弦自己看来:皇后……至少是个勤政为国、值得尊敬之人。

    她虽知道,那幼小孩童的“意外之死”,十有八九是皇后所为,但毕竟她尚且并未真正看见那一幕,所以能把心里的伤处掩住,且做自己当做的事,渐渐地,就仿佛那伤已不重要,甚至不存在似的……淡而又淡。

    所以在面对李贤,太平的时候,也逐渐地撇开最初的抵触难堪,像是寻常之人一样,只是多了一份天生而来的亲近感。

    但是敏之这一句,就像是揭开了那道旧疮疤。

    这才发现,仍是痛的鲜血淋漓。

    目光相对,敏之张了张口:“我……”他似乎有些后悔。

    阿弦却并未给他机会,她目不斜视地转身,仍回到公房,且将门扇“彭”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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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也没有心情去吃,阿弦全神贯注料理公务,也不去留意身边是否有敏之出现。

    而周围也始终是静悄悄地,好像他当真不在。

    冬天的夜晚来的特别快,阿弦离开户部往家去的时候,天已微黑。

    因为天冷风大,路上行人并不算多,阿弦心里仍是沉郁难当,低头揣手沿着墙根踯躅往回。

    将走到半路,迎面急冲冲跑来一人,将到身旁之时,竟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阿弦。

    阿弦本来并未留意,被这人一撞,猛地往后倒仰。

    幸而她身手极佳,腰肢随之往后倾斜,似杨柳随风,复又挺身站直。

    那人却脚下一滑,往旁边跌倒。

    阿弦自忖自己心不在焉,又怕此人摔坏,便欲去扶起:“可无碍么?”

    谁知还未近身,那人已叫嚷道:“你撞坏我的腿了!”竟抱着腿在原地哀叫起来。

    阿弦一怔,周遭迅速又跑过来数人,竟把她围在中间,骂道:“不长眼么?大街上乱撞!”

    瞬间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阿弦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过错,本想致歉,可看这个场景,对方竟像是故意的,便道:“你们想干什么?”

    她毕竟是女孩子,身形矮小,这围着她的四五个人却个个五大三粗,都是些彪形大汉,但看面相,却流里流气,不似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