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宣听见动静,从营帐中奔出。离去时白嫩斯文的少年郎转眼已成了一块儿长满络腮胡的黑煤炭。

    冲出来就是一个熊抱,咧开一嘴大白牙,“九弟,我回来了!”

    蒋旭:“……你谁?”

    来不及安慰受伤的弟控,蒋旭先在军营里面好好转了一圈。

    刚刚归来的士兵,虽有疲态,但是眼里全是回家的喜悦之情。但蒋旭看着他们肩上的绷带,手下的拐杖,心却酸了。

    站在伤病营外,看着里面靠墙坐着,地上躺着,缺胳膊瘸腿,黢黑疮痍的伤病员,蒋旭背在身后的拳头攥紧了。

    乱世误人,将军百战。

    其中凶险,何人可知?

    这里的人尚且有命回来,但是在塞外风沙的掩下,到底又有多少无法归家的英魂?

    从书中,从电影中体会到的永远都隔着一层,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品味到那么一点生与死的游走,破和立的震撼。

    顾承宣陪在蒋旭的身侧,“反是征战,必有流血。犹有此身平天下,也算是得其志,完其愿。”

    这些年,顾承宣见证过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美景,也明白了“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怆然。

    他深深的看着蒋旭,意有所指,“吾辈所求不过河清海晏,安居乐业。”

    蒋旭沉默良久,提起营帐前的酒坛,步履坚定的走向台上。

    随着他的动作,营中好些人的目光都在瞧瞧的看着。

    他们有些好奇,这位金尊玉贵,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脸比寻常财宝还要耀眼的小皇子想要干什么。

    蒋旭高高举起酒坛,“诸君!”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明目张胆的直视台上的九皇子。

    看着台下一张张黝黑的面庞,蒋旭突然有些哽咽,在来之前,准备想说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最后,没有鼓舞人心,没有生死许诺,没有财帛动人心。

    高台之上,只剩下身穿锦衣,面若桃李的九皇子的泪,还有一坛空酒坛。

    还在众人心里留了句话。

    “行看太平日,君臣协成周。”

    “这就是那位九皇子说的话?”

    斥候抱拳行礼,“是的,将军。在我去打探的时候,军中已然广为流传。”

    被称为将军的男人,眉星目剑,相貌英俊,比起顾承宣那样纤细的少年体格,更有男人野性的美。坐在那里,浑身都带着猛兽般蓄势待发的攻击力。

    那只能是常年在战场上厮杀,在刀山火海里走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场。

    陆景元意味不明的哼了声,“倒是个能说会道的。”

    斥候低着头,不敢去揣摩这位“罗刹将军”到底是何意。

    陆景元从最底层的流民,到凭借着赫赫战功成为让皇室忌惮的存在。对着那位用战功实打实站起来的二皇子都不假辞色,对整个皇室又能有几个好脸色。

    陆景元被这句话勾出了几分兴致,“那个小皇子回去了吗?”

    斥候答:“已经走了,走之前,在军营里好一通寻找,好似在找什么人。”

    宫中设宴,犒劳三军将领。

    陆景元脱下了盔甲,换上了闲散的锦衣,一身的血气都敛在了翻飞的衣袍下,闲庭信步的模样,居然还多了些世家文人的潇洒。

    宫殿里好些女眷悄悄打量后,羞红了脸。

    陆景元走到中央,一撩衣袍跪下,“臣,陆景元参见陛下。”

    “臣误了时辰,还请陛下恕罪。”

    瞧着那么恭顺,但却比他这个当皇帝的都来得要晚。

    皇帝的表情变了几息,最后还是露出一个和悦的笑,“哈哈哈,陆卿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本来就是你的庆功宴,本是论功行赏的好事,怎的还要请罪呢?”

    皇帝话音刚落,陆景元就自己站了起来,“臣叩谢君恩!”

    本来还打算拉扯几番,体现一下君臣和睦的皇帝:“……”

    别以为边关之地是你收复的,你就可以在朕的面前如此嚣张!

    斩了!

    给朕拖下去斩了!

    宴会终于开始了,葡萄美酒,玉盘珍羞,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陆景元含笑喝下第五杯敬酒,愈发觉得索然无味。

    左右忘忘,问身后服侍的小太监,“怎么不见二皇子?”

    虽然知道他不受宠爱,但那实打实的军功也不至于连庆功宴都不让他来吧。虽然他也看不惯顾承宣,但是比起这一宫殿的人,他都显得喜人了些。

    起码可以抱着坛子喝酒,不用拿着个小杯子在这里倒半天也没尝出味儿。

    小太监听见这位一刀就砍下敌军首领脑袋的“罗刹”问他话,害怕得直打摆子。

    “九皇子身体不适,二皇子应当是陪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