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知道,顾惜芷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天真憨直,不知算计,待人是永恒的赤诚。若她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定会大失所望,一面数落他,一面拉着他,倾尽一切想要为他弥补错误,即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温明朗知道,也试图这样去做。一来?为自己攒些功德,二来?也期待着若有?朝一日寻到?她,能够让自己在她眼中不那?么狼狈可憎。

    尝试着以孟娴代替苍生玉是他阳关之后所作的唯一一件恶事,他有?许多理由可找,神明入世本为历劫,况且大乘巅峰修士对宗门、对修真界的意义远胜炼虚初期。但这些,她都不会认同。

    温明朗整了整衣摆,收剑起身,气度从容地走向青石祭台。感应到?苍生玉的气息,它如释重负的落下光幕,放出孟娴。神格哪是那?么好下口的,还是原本的好。

    “等等。”顾长州提剑而来?,认真道:“师尊教养我一场,我先?试试。”

    温明朗垂眸未言,一道轻柔的灵力?推开二人,他面色无悲无喜,淡然走上青石台。

    那?一瞬光芒大盛,青石台嗡动?着迎接着老朋友的归来?。温明朗眉头微蹙,强忍着神魂撕裂的疼痛,命魂裹挟着苍生玉自眉心?破体而出。

    莹润的淡青色玉璧缓缓升起,停在修士头上三尺之处,命魂虽离体,却还残余一线与眉心?相连。

    以青石台为中心?,周遭魔气为之一空,缺席五百余年的苍生玉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重新运转起来?,正邪守善,还世间以安宁。

    随着苍生玉的轮转,温明朗面上显出痛色,那?一线相连的命魂却始终未曾断开。

    苍生玉由众生的善念所化,这个结果,或许也代表着众生对他的审判。高高在上的仙门领袖,一生光风霁月,唯独只?做过一件错事,便是一件足以毁灭此间世界的事。

    青石台上,白衣修士盘膝而坐,单手扶额,阖着眼一片淡然之色。命魂悬在头顶,他仍旧活着,却再也离不开这里了。顾长州也不知,这究竟是众生的手下留情,还是更为长久严酷的惩戒。

    人终究要为自己所做之事付出代价,孟娴对此并无什么好说,只?是这画面瞧着毕竟孤寂,让一贯喜好热闹的孟娴颇为不适。摸了摸储物戒,她取出几叠话?本并零食递了进去,光幕闪动?片刻,不情不愿的放行。

    顾长州想了想,自储物戒底层翻出幼时温明朗教他弈棋时留下的棋盘棋子,细心?擦拭后也送了进去。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双眸微微抬起,淡淡扫过,随即挥手,轻声道:“走吧。”

    孟娴看着顾长州三揖拜别,而后一同离开了魔渊。她终于知道了温明朗一直以来?对弈的对象,是无情寡恩的自己,与心?中良善的爱人。

    半黑半白的阴阳子,善恶两端的犹疑,终究还是落下了终章。深渊之下,白衣剑尊再开一局,这次,没?有?选择与博弈,只?有?合着回忆被掩埋的自己,与往后余生亟待打发的无尽岁月。

    第94章 殊途同归

    陈丹青徒劳地紧握, 手中的那只柔荑却还是消散无形,一身喜服的新郎官颓然跪倒,怀中空荡,连一片衣角也不曾留下。

    众修士退开暂歇, 仍旧紧握着法器戒备。

    贺归怀抱着爱人逐渐冰冷下去的身体, 眸色冷沉。大漠中荡开清灵的净化?之力?, 魔侍纷纷碎裂,魔气为之一清。

    他并未抵挡,抬首望向城门的方向。那里, 他无数个日夜曾独坐城楼,试想着何时能够肃清魔渊, 再筑家园。

    高伟的身躯逐渐消散, 那双风流招人的桃花眼无悲无喜的阖上, 一颗七彩玲珑的魂晶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将其?拾起, 感受到其?中纠缠残破的数百阳关修士残魂,孟娴轻叹一声?,轻柔地拨弄分拣起来。

    身后,顾长州眸光微黯,忽地明白了什么, 他下意识的转身不?看,顺带也为她阻挡旁人的视线。

    辰戌离惊疑道?:“这是?剑尊他……”

    顾长州颔首, 道?:“苍生玉归位, 师尊将决定永守欲壑魔渊。”

    让窃走苍生玉的人永守魔渊,何其?荒唐。辰戌离默了片刻,心中了然, 温明朗或许是无法脱身了。

    无论如何,苍生玉无恙便?好, 紫霄宗乃仙门上三宗,明朗剑尊更是声?名赫赫,事情?既已解决,他们不?愿再深究此事,全他个名声?亦无不?可。

    何知周亦是会意,当即对?顾长州点头道?:“明朗剑尊大义?,修真界必将铭记于心。”

    说罢,便?各自休整准备归程了。

    言谈间?,孟娴已拆解好玲珑魂晶,双手虚托,浅淡的幽紫色水雾包裹着数百块残魂碎片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