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洞内一前一后走出两个身影。

    打头的女子一身雪白,虽带路在前,却?绷着身子,小心?注意?着后面,显然?是?察觉到?他们方才?态度的不对,对身后人起?了疑心?。

    出了洞口,她立即闪身避到?一旁,露出身后的人,顺势介绍:“就是?他了……”

    “鸱、尾。”

    “小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语气?截然?不同?。其中,孟娴惊诧的疑问显然?更加有力,在场几人皆怔怔地看着她。

    白轻予很确定,这声小鹿不是?在叫她。看了看鸱尾头上的角,她迟疑道?:“这……应当是?龙角吧?”

    孟娴也有些许困惑,解释道?:“这是?我在凤凰岛时的朋友,是?一只?海鹿。”

    岳峙渊沉默了片刻,质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忍:“殿下认为?,世界上有海鹿这种生物?”

    “……”孟娴不可置信:“没、没有吗?”

    岳峙渊沉痛点头,孟娴尴尬不已,默默移开视线。

    “世上还有海鹿?”

    二百年前的凤凰岛,她也曾这样问过蜷着身子,缩在海滩上的小男孩。

    他伤痕累累,面色却?十分平静,反问:“我生着鹿角,自然?是?海鹿。这世上有海豹、海狮、海狗,为?何就不能有海鹿?”

    孟娴深觉有理,每个世界的情况都不同?,这个世界有生着鹿角的海中小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时的鸱尾还没有名姓,明?明?比她还大上几十岁,却?幼小瘦弱的可怜,通身新旧伤痕累加,青紫可怖。唯独头上一双寸许长的小鹿角莹白润泽,通透如玉,触之冰凉润滑,手?感极佳。

    孟娴由衷感慨:“你这鹿角生得可真好看。”

    男孩瞥了眼海面上的倒影,嫌恶地扭开头,自嘲道?:“不仅好看,还异常结实呢,怎么去?挖去?砍都不会留下痕迹。”

    彼时的孟娴刚满一百岁,是?鸾鸟族心?中先天不足,必须细心?呵护的幼崽,除了吃喝玩乐,旁的事情鸾歌一概不与她讲。

    她不知海底有什么妖,年幼的小海鹿又为?何会被凌虐到?这般模样。他像一只?搁浅的鱼,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却?始终冷着脸不肯求助,眸子里盛满与年龄不符的淡漠。

    他甚至不肯告诉她他的姓名,孟娴哄了他好一阵,试图靠近,男孩冷漠拒绝,道?:“你就叫我小鹿吧,小狗也行。你们异族,向来是?这样的。”

    孟娴抿了抿唇,没说话。并起?两指,自额间妖纹处催动九冥转魂鼎,泼了他一身幽紫烁金的汤水。

    男孩本能地抬手?抱住头,蜷缩成一团,细瘦伶仃的脊背不住发颤。

    他没等来熟悉的疼痛,反倒是?被一股奇妙温暖的力量环住,幽紫色的水雾不断渗入,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这是?个好孩子,孟娴心?想。修复的这样快,不但没做过恶,或许还帮过许多人。

    伤好了,他却?抖得更厉害了,迟疑着放下手?臂,一双圆润乌黑的眸子里满盈着泪,水雾雾地,叫人看不清神色。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挨打不哭,被治好却?哭了。孟娴摸了摸他的头,笑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男孩抬眼,认真道?:“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小鹿。”

    孟娴点点头,没有追问缘由,随意?在他身边坐下,分享糕点和话本。

    小鹿吃东西的样子堪称凶狠,瘦成一把骨头样的小孩,一口就吞了一整个梅花糕,噎得自己直翻白眼,差点给孟娴表演上一出当场去?世。

    孟娴递上一杯清甜的果?茶,帮他顺着背:“糕点是?要小口吃的。”

    平复下气?息,男孩有些赧然?,不肯再碰那些吃食,拿着竹筒小口吸溜着茶饮,随手?捡起?一本话本。

    “这是?什么?”

    孟娴答:“这是?话本,用文字记录下的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虚构。”

    凤凰的生长周期漫长,鸾鸟族又对这唯一的小凤主保护过度,使得孟娴的生活十分无聊,她一点点记录下过去?的见闻,写成话本,用以打发时光。

    这个世界不兴文教,更加没有文化娱乐,小鹿不明?白什么是?话本,只?本能地觉得与文字相关的皆是?很高贵的东西,如同?龙宫中的典籍一样。

    “我不认识……”他小声道?:“我不认识文字,也不认识那些被记录下来的大人物。”

    “很简单的,我教你。”孟娴拿起?一本,翻给他看:“这是?我,这是?我的朋友……世上没有那么多大人物,我的书?上都是?普通人,你要是?想,我也可以把你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