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汤药让影三的呼吸都浸着苦味,陆展清重新给那两只惨不忍睹的手包好药纱,内心疼痛。

    他的三三,为了他,吃了太多苦。

    明明是因为保护他才落得如此境地,却偏偏还要把所有原因揽在自己头上。

    绕在影三磨损最重的手腕和脚腕上的白纱,像枷锁,像锁拷。

    沉重的吻落在白纱上。

    “三三,是我困住了你。”

    月影被风带动,轻晃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怀中抱着的温度不知何时褪去,等陆展清醒来时,身旁的被褥都冷透了。

    “三三!”

    陆展清心下一惊,猛地坐起,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不知何时跪在床下的影三。

    影三埋着头,跪得笔直。

    受过伤的膝盖轻轻地颤抖,不知跪了多久。

    “三三。”

    陆展清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拉他:“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少阁主。”

    影三轻轻地推开陆展清的手臂,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影三方才失态,惊扰到少阁主,请少阁主原谅。”

    影三平静到无波澜的语调让陆展清心逐渐下沉。

    睡前点的烛火不知何时燃尽,陆展清手忙脚乱地去拿起一旁的火石,正欲打燃。

    “少阁主。”

    “影三不想要光。”

    恐惧一瞬间缠绕心脏。

    陆展清的手僵住了。

    紧张的漆黑里,他看不清影三的脸。

    “三三。”

    陆展清呼吸急促,伸手欲把他抱上床:“你先起来——”

    影三膝行着朝后退了一步。

    而后,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少阁主,影三不忠,请您准我,返回四家。”

    陆展清只感受到自己几欲破开胸膛的心跳。

    影三一叩不起,字字分明。

    “少阁主,影三绝非贪恋四家声名,也绝非对四家有所留恋。”

    “对影三来说,少阁主是影三生命的全部。”

    “影三知晓少阁主仁心,不会舍弃像废物一样的我,可、可影三过不了自己这关。”

    陆展清再难按捺,一把抱住濒临破碎的影三,摁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温度让影三强装出来的平静一溃而散。

    影三别过脸,艰涩道:“少、少阁主,影三不敢奢求与您并肩,但求只做您的影子,护您左右。而不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承恩于您。”

    影三的字句像可怖的火炭,灼穿陆展清的心。

    “是影三不忠,想要擅自离开少阁主,影三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只求——”

    后半句话,影三突然哽咽。

    “只求少阁主、对我,还有一点点、的喜欢,一点点就可以。”

    影三崩溃极了。

    他熬了八年,才刚刚熬到少阁主对自己亲口而言的喜欢,就要亲手将这份爱意埋葬。

    影三不知道想了多少遍,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沉默让人心惊。

    许久,陆展清手中用力,不由分说地把影三抱回了床上,点起了烛火。

    跃动拉长的烛火倒映着影三惨白痛苦的脸。

    他伸手捏着影三有意避开他的脸颊,让他与自己直视。

    影三视线游移,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

    陆展清手背青筋暴起,猛地闭眼——

    而后无可奈何地轻斥道:“知道自己要回去,还不好好睡觉。”

    影三像是有些听不懂,愣愣地看着他。

    陆展清强压下内心翻滚的病郁,抚着他的发间,喟叹道:“三三,我是舍不得让你回去,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会照顾你,让你锦衣玉食一辈子,远离江湖纷争。如果你选择回去,寻回自己身份,我也、我也高兴。”

    陆展清别过脸,咽下所有情绪:“只要是你所想所愿。”

    “少阁主……”

    影三喃喃着,眼泪倾泻而下。

    “影三不值得、您、您为我——”

    “值得。”

    陆展清眼角通红,语调却温柔和缓。

    “我的三三,值得一切。”

    陆展清想拿出帕子替他擦拭,手却抖得不成样。

    “三三知道自己的名字了么。”

    影三逸出几声气声,点了点头。

    帕子终于被拿在手里,尾端的杏花缓缓展开。

    陆展清将帕子攥得起了皱,抬脸笑道:“慕长宁,很好的名字,好听极了,三三觉得呢。”

    他屈起膝盖,轻轻颠着怀里情绪依旧低落的人,从贴心口的地方,拿出了一条完好如新的红绳,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三?长宁?”

    朝思暮想的红绳暖玉被修好,白玉在一片红中晃荡。

    影三立马伸出了手腕,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