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人出来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但是却已经落入了他的双臂之中。

    第二天,我便深深地懊悔了,懊悔自己曾对他说过的话。

    我在穷泉之侧对他说,从今往后,你无论如何不能舍了我独自离去。

    他应了我。

    而现在,我懊悔了。

    他本就不该来向我辞别的。

    昨夜,他得到项伯的消息后,如果立刻就随了他出城,此刻应该早已行在路上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了彭城之中。

    我在城里游弋了一圈,心头越来越沉重,怏怏而归。

    “项伯已经被范增借故看牢,四面城门都有重兵把守,进出检查极为严格,这个宅子的前后之门,也都已经被人暗中看紧……”

    我回了自己的住所,进了内室,强压住心头的深深悔意,看着对面的张良,低声说道。

    他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而且,还笑得那样的好看。

    我呆呆地望着他,有些茫然。

    “阿离,你在怪自己吗?”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

    他不再笑了,微微地叹了口气,将我拥入了他的怀中。

    “我若将你撇下,自己一声不吭地走脱了,就算你不怪我,我自己也不会心安。”

    “但是现在,你已经走不掉了,躲在这里,又迟早会被发现。”

    我抬起了头看着他,禁不住又是一阵心焦。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在想什么。

    “应该还有一个法子,只是……”他沉吟不语。

    我精神一振。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下,继续说道:“我到了此处不久,就见到城北有很大的烧陶作坊,坊工烧制陶器,需到城外的山中挖取膏土,故而时有进出,守城之人对此已是习惯,想来不会多加盘查。”

    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又不禁有些汗颜起来,自己在这彭城之中前后已是居了两年之多,竟然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反而要被刚来此不过数月的张良提醒。

    我出了门,甩了身后跟梢的人,到了城北,找到了那陶坊的主人,给了他一大袋子的钱,跟他说自己家中有两人无业求生,想入他的作坊为学徒。那坊主接了钱,忙不迭地便连声应了,说自己恰巧明日就要带人出城挖土,让我那两个家人过来一道出去,辨认膏土。

    这正中我的下怀,和他约好了时间,再三谢过,我便回了居所。

    第二日一大早,城中之人尚在余梦之中,我所住的院落,突然间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借风势,到处蔓延,被惊醒的仆从呼天抢地,前后门大开,引来边上无数怕被殃及池鱼的邻舍进出帮着送水救火,场面一时极为混乱。

    我和张良便是趁了这混乱,悄悄出了侧门,朝着城北而去。

    到了陶坊,见过了那主人,他一愣,盯着我瞧了起来,张良走上前去,递过去了一些钱,他便不再看我了,只是吆喝着让我们随了他的坊工准备出发。

    我和张良作了与其他人一样的打扮,头上压了斗笠,挑了空担,跟在队伍中间,朝着北城城门而去。

    到了城门,远远望去,仍是守卫森严,只是那坊主显然与守城军校混得极为熟了,几乎没什么阻拦,我和张良便随了其余的挑担坊工,出了城门。

    我回头,阳光正照在彭城高大城墙的雉堞之上,群鸦在城楼的堡顶之上飞绕喧闹。

    我突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就仿佛时光倒流到了很久之前,我和张良初见于博浪沙的大河之上,躲避着始皇帝的大索天下,只不过,那时我是十六的碧玉年华,而他是船头弄箫的白衣少年……

    我们很快便离了那陶坊上山的队伍,自己朝西而去,张良来时所带的骑卫,如果没有意外,现在应该还隐蔽在彭城之外的山林之中等候着他。

    到达来时与那些骑卫分开的地方,天色已是黄昏了。张良打了个呼哨,很快,树林里便冒出了一个人头,接着,更多的人涌了出来,涌向了他。

    “张司徒,你终于回来了。”

    那人说的第一句话,让我觉得有似曾相识,是了,韩王成身边的那个白发臣属,他在乍见到张良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如此,就连两人的神情,也是如此相像。

    只是那些人,都已经陪了韩王成,成为项羽刀下的祭品了吧。

    我看见张良的神色微微一黯,他此刻,应该也是想到了他们。

    “何肩,从今往后,不要再如此叫我了,韩国已是亡了。”他看着那人,声音有些低沉。

    何肩一怔,随即说道:“张大人,你入城之后,我便几乎日日派人前去探听消息,前两天听说了你在城内情势不妙,众位兄弟心急如焚,偏偏却没有法子可想,幸好你现在安然出城,只是怕有追兵,我们快些离开此地,回到关中沛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