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寄这套考题不出意外应该是韩昭出的,否则这小子不会做的这么认真。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刘玄就看出赵寄对韩昭的依赖与敬畏,用韩昭来压他,最稳准狠不过。

    果然,抬出韩昭赵寄再顾不上与刘玄呛声,开始为如何完成这套题愁眉苦脸。

    他连《中庸》原文的意思都不懂,自己完成这套考题基本是不现实的。

    但去求刘玄,他也是不乐意的。

    平日赵寄都不肯向刘玄服软,何况如今这人还摆出一副等着赵寄去求他的样子。

    赵寄一撇嘴:“一会儿夫子来了,我自会请教他。”

    刘玄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并不认为夫子会乐意指导赵寄,毕竟昨天这小子可是把人狠狠地得罪了。

    果然,夫子看了一眼赵寄的试卷便板着脸道:“上课皆会讲到,你认真听便是。”

    赵寄闻言后果真认真听起课来。

    但让他认真听课是有代价的。

    这头,夫子刚讲完一段赵寄就发问了:“夫子刚才说:大德者,必得其位、禄、名、寿。但我确认为一个人有了地位、财富、名誉、寿命,才能宣扬他的大德。而那些没有位禄名寿的没人会去记他们。”

    夫子一听赵寄的话,眼睛一瞪斥责道:“胡言乱语!”

    赵寄不服气了:“我如何胡言乱语了?夫子与我详说呀!”

    夫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德,古之贫微而有德行者不计其数,何言无人铭记?”

    赵寄捉住了夫子话中的漏洞,反问:“那这样说,有德行也未必能富贵荣华了?”

    夫子回道:“那是他们的德行还称不上大德?”

    赵寄又问了:“那何为大德?何为小德?一个人贫微就是小德,显贵就是大德,这种评价方式也太势利眼了……”

    夫子不耐烦地打断了赵寄后面的话:“见识浅薄就自己回去多读书,勿要耽误我上课。”

    被训斥一通,赵寄收声了。

    他凉凉地看了一眼继续讲课的夫子,心底对这位“先生”的最后一点敬重也消失无踪。

    从小在市井长大的他很难以包容的态度去接纳这些经书子集里的观点论调。

    他见证的都是最真实的人性,但这些书都在与他讲超脱人性之上的德行。

    于是赵寄懂这些文字的意思后只觉它字里行间都是虚伪,看这个讲课的人也觉得他左脸写着“虚”右脸写着“伪”。

    他教着“大德”,却对自己的学生连基本的尊重与耐心也无。

    接下来的课赵寄听得百无聊赖,但还是将内容都记了下来。

    然后他发现许多题他还是不会做。

    不少题的知识点都在昨天讲的内容里,夫子不会讲第二遍。

    夫子讲完课后便收拾东西走了。

    赵寄也没想过去追,夫子瞧不起他,他也瞧不起这个夫子,便不要互相找不痛快了。

    但题不会做的还是不会做。

    赵寄盯着试卷看了半晌,却连一个选项也选不出来,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痛苦地把笔一扔,捂着头趴到了桌子上。

    觉得很颓丧,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这么挫败。

    韩昭交代给他的只是这么小一件事,他却做不好。

    懊恼、挫败、愤怒……

    一股无名火在赵寄胸腔中燃起,有一刻,他甚至想自暴自弃。

    反正他就是一个草包,韩昭非要用他装绣花枕头能装出什么好东西。

    但是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赵寄摒弃了。

    他不想让韩昭失望,更不愿在韩昭面前露出无能的样子。

    而与这个相比,向刘玄服软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了。

    “我不会做。”

    温书的刘玄早就在暗中留意着赵寄的动静,这微弱蚊蚋的声音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他回过头,向赵寄确认:“你说什么?”

    赵寄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再不肯挤出半个字。

    求人哪有这个态度的?

    刘玄有些无奈。

    但他本意在于缓和自己与赵寄的关系,便也不再为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坐席。

    做完这个动作后,刘玄便回过身,不再看赵寄。

    赵寄不开口求他,他也不开口请赵寄,端看赵寄自己拉不拉的下脸贴过来了。

    等了一会儿,刘玄身边一沉——赵寄坐了过来。

    刘玄是个好老师,学识广、脾气好,讲解深入浅出,十分通透。

    赵寄也是个聪明学生,所有知识点过耳不忘,还能举一反三,与刘玄有来有回地讨论。

    如果夫子不那么古板固执,或许便能发觉赵寄看似荒谬的论调里的闪光点。

    教赵寄的过程中刘玄也受益匪浅。

    一堂课讲下来,他不禁对赵寄多了一分“正视”,而不再只是出于给韩昭面子。

    刘玄讲完昨天的课程后,赵寄开始独立完成试题。

    这次他受了刘玄恩惠,着实难以再摆出敌视的态度。

    所以他也打算接受刘玄先前对于他们“修好”的提议,但有一点必须讲清楚:

    “你休想抢走我师父。”

    此话一出,刘玄愣了,他偏过头,在赵寄看着他的眼中看到了认真与严肃。

    刘玄觉得自己现在明白先前赵寄敌视他的原因了。

    “你觉得孤请韩先生教孤,是抢你师父?”

    这种害怕宠爱被抢走的小孩子心性让刘玄失笑,但同时也不得不认真以待。

    他没有想过成为韩昭的弟子吗?

    当然是想过的。

    尤其是在见过韩昭对赵寄的偏爱之后。

    但有些事不是他想就能成的。

    刘玄叹了一口气:“韩先生龙章凤姿,更是严师慈父,孤的确想抢走他。”

    此话一出,不出所料换来了赵寄的怒目相视。

    在赵寄愤怒的目光中,刘玄悠然说了下去:“但你觉得师徒羁绊是别人要抢就能抢走的吗?”

    “孤是韩先生的学生,你是韩先生的弟子。弟子弟子,既是徒弟,也是儿子;你懂这里面的差别吗?”虽然说出来有些不甘心,但刘玄看着赵寄身在福中不知福更觉恼恨。

    同样是被韩昭所救,但赵寄能得到韩昭全心全意地爱护,他再三相求却最多换来韩昭的一句“若汝可造,吾会助汝”。

    刘玄说的赵寄明白,但他对自己与韩昭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安全感,他知道韩昭疼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韩昭疼的。

    所以他怕突然出现一个人,抢走了韩昭对自己的关爱。

    所以,他打算不择手段排除任何竞争对手。

    “你以后想都不能想。如果你做得到,我就和你一条心。”

    赵寄说这话时神情坚定,比起总让人觉得“虚伪”的周源,他更喜欢和坦荡的刘玄为伍。

    这正是刘玄所求。

    “孤再也不抢你师父了。”刘玄郑重做下了这个看起来有些幼稚好笑的承诺。

    ……

    一番挣扎过后,赵寄把整套试卷做完了,交给刘玄检查无误后便终于放下心来。

    刘玄对这套试题非常感兴趣,便腾抄了一份,留作研究。

    刘玄誊抄完把原件交还给赵寄,并笑着叮嘱道:“以后有其他不懂的也尽管来问孤。等光复了翌朝,孤还需要大把的人才帮孤治理国家。”

    赵寄拿过试卷撇了撇嘴:“光复八字还没一撇,就算光复了也说不好姓周还是姓刘。”

    这次他倒不是有意呛刘玄,只是把刘玄当自己人后也不藏着真实想法了。

    不料刘玄脸色一变,厉声道:“这话谁和你说的?”

    赵寄一愣,如实以答:“没人和我说。”

    刘玄:“不想惹祸上身就管管你的嘴。若出了事,别人不会相信这是你一人的想法!要么说是孤教唆的,要么就是韩先生教唆的。你想谁遭殃?”

    赵寄知道是自己失言,但被刘玄训斥还是有些不服,犟嘴道,“你不说谁知道?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是你说的。”

    刘玄被气笑了:“你倒会栽赃陷害。”

    犟完后赵寄态度也适时地软下来:“我有分寸,这话我决计不向你与师父之外的第三个人说。”

    刘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很多话不说出口才是最好的。”

    赵寄应承:“知道了。”

    说实话,懂得听人意见的赵寄还是蛮可爱的。

    两个少年,一个出身市井见惯人情,一个出身高贵博览群书,但这些不同没有为他们增加交流的隔阂,反而让他们对对方的生活充满好奇与兴趣。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关不上了。

    韩昭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两人同坐一席,热火朝天聊天的样子。

    “两天关系就这么好了?”韩昭站在门口,满心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