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之地,君不君、臣不臣,几大家族因利而合,迟早有一天也会因利而散。

    二年冬,十六岁的刘玄迎娶了周家女为正妃,王家女、宋家女为侧妃。

    那天晚上刘玄拉着赵寄喝了很多酒,让赵寄回家差点被韩昭狠狠教训一顿。

    “师父,我觉得少主不开心。”韩昭给赵寄扒衣服的时候赵寄赖在韩昭怀里这样叹道,“玄哥平日最忌惮周家人,如今却要和一个姓周的娘们儿同床共枕。”

    韩昭冷淡地回道:“联姻不需要考虑喜不喜欢。”

    赵寄撇了撇嘴:“我以后才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韩昭没有对这种天真的话语发表意见,展开被子把赵寄埋住了。

    ……

    深夜的时候飘起了细雪,陪客完的刘玄朝新房走去。

    的确如赵寄所说,他不喜欢周家女,但这是景修为他筹谋的机会,他不能放弃。

    此夜,月光清寒,梅影绰绰,刘玄走在被月色晃得亮眼的回廊中,只希望此路没有尽头。

    然而新房就在前面,他已经看到了灯光。

    就在此时,一阵清浅的人声从梅林深处传来。刘玄脚步一顿,折转方向,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那是一个女声,似乎在祷告什么,刘玄到时祷词已至末尾,他只听到最后一句:“愿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说完那个祈祷的女子抬起了头,刘玄看到了一双清澈温柔的双眼。

    愣了三秒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女子的脸与服饰。

    她长得很温柔,穿着一身喜服,外面罩了一层披风,如无意外这便是他的妻子——周婉。

    “愿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在这场政治联姻中唯一无辜的便是她了吧,但她无从选择,唯有期待自己的夫君是个良人。

    刘玄难以抑制地想起了曾经被幽囚南越的自己,唯一能祈求的也只有得遇良臣,助他逃出生天。

    如今回想当时出现的韩昭并不是他祈求的忠诚良将,但也的确为他的未来争取了一个机会,现在,他也能掌握一点自己的命运了,代价之一是自己与眼前女子的幸福。

    “天冷了,进屋吧。”

    刘玄伸手拉起周婉,他身上的喜服已足以表明自己的身份。

    他的动作很温柔,无关情爱,只是出于对眼前与自己一样孤独无依的女子的一点怜惜。

    周婉的手瑟缩了一下,不过没有抽出:“我……妾身不知道郎君回来的这么早。”

    刘玄俯身拂去周婉膝盖上的碎雪:“等很久了吗?”

    周婉没有出声,只是低下脸摇了摇头,一双温柔的美眸微闪。

    愿意弯腰为她拂去细雪的人,应该会是良人吧。

    第34章 亲事

    赵寄的十四岁到十八岁,天下兵戈不休。

    伪帝在凉州自立的第三年病逝,六皇子俞熙继位,丞相严焕执政。

    听闻此消息,韩昭颇为意外,伪帝比系统给他的历史资料记载的早死了五年,看来历史已经开始发生了改变。

    伪帝之死必然在天下引起动荡,本就不稳的伪朝江山更加风雨飘摇。

    豫州、永州、徐州、扬州相继叛乱,南方易王刘鹗崛起……

    少帝不得不调回窦骁,平定南部叛乱。

    而此时凉州已借着益州之地,悄然发展起来,已然有再度东出的打算。

    ……

    “所以,你要我去打仗?”

    十八岁的赵寄已经完全长开了,身形高挑挺拔,五官俊朗倜傥,一双不笑带笑的桃花眼,稍一弯便是能溢出来的风流。

    说这话的时候他穿着中郎将的黑色甲胄,背靠着水榭的雕栏,脚踩长凳,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中瓷盘里的鱼食,却一颗也不见他抛给下面聚集的鱼群。

    “你总不可能给我做一辈子中郎将吧。”

    说话的是坐在书案后的俊秀青年,眉眼温润,气度谦和,这便是二十岁的刘玄了。

    赵寄撇了撇嘴:“给你做中郎将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是不想去打仗,但别看凉州这两年看着景气,但各家族的小算盘可没停过,赵寄知道刘玄有多辛苦才到今天,把他一个人丢在虎狼窝里,赵寄不放心。

    何况两年前还发生了有人意图谋害刘玄的事,周夫人诞下的长子因此夭逝,但凶手一直没被查出来。

    刘玄知道赵寄的心思,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傻小子,天下都在打仗。要上前线,拿军功,你才能在朝堂上有影响力。你我是一体的。你有影响力,我才能有实权。”

    赵寄不说话了。

    他知道刘玄的辛苦,刘玄能用的、能信任的人太少了。

    刘玄起身,走到赵寄的身边,把一样东西塞到了他手里,然后握紧他的手,道:“我把你当做亲兄弟,你要帮哥。”

    刘玄走后,赵寄摊开自己的手,里面躺着一枚卫将军印信,凭此印信他能单独领导一支军队,而不用被他人掣肘。

    原来,刘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不知这枚印信他又是如何小心周旋才得来的。

    ……

    赵寄回家时,韩昭正在修剪青梅的枝丫,几年的光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如今他与赵寄站在一起倒像兄弟。

    赵寄贴上前给韩昭搭手,并趁机说出了自己与刘玄商定好的事:“师父,我想去打仗。”

    他原以为韩昭就算不反对也会追问一下缘由,但没想到他只淡淡回了两字:“去吧。”

    赵寄心里一下不得劲儿了,不满地追问:“你怎么不担心我?”

    韩昭停下手上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寄:“我担心你,然后呢?”

    赵寄偏头想了想:“然后,我就会很开心啊。”

    韩昭弯起嘴角,笑骂了一句:“嘴贫。”

    这几年,韩昭已经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剩下的,就看赵寄怎么用。

    若能用出五成,他便能在除窦骁那等名将之外的将领面前战无不胜了。

    将剪下来的树枝收拾干净,赵寄进了堂屋,看到桌子上有两杯茶,他回头问还在院子里的韩昭:“师父,有客人来过?”

    “嗯。”

    “谁啊?”赵寄一边追问一边试图通过桌上的痕迹来猜测来者身份——茶没碰过,看来来人挺讲究。

    韩昭:“周丞相。”

    赵寄疑惑了:“他来做什么?”

    自从确认韩昭不会为他所用后周源便再未来过他们家,如今来此又是干什么?

    韩昭非常直白与坦诚地回应了赵寄的疑惑:“来说媒。”

    赵寄挑眉:“给我?”

    韩昭纠正:“给我。”

    韩昭二十有六尚未成亲的确是有些迟,但赵寄并不乐意有其他人闯进他与师父的生活中,所以也一直忽略自己师父的终身大事的问题。

    但没想到如今有人盯上了。

    赵寄心一沉,依旧装得风轻云淡地追问:“哪家的姑娘?”

    韩昭有问必答:“益州郡守长女。”

    “师父同意了?”

    “没拒绝。”

    赵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刚才的镇定只是因为觉得韩昭一定不会答应——虽然不明原因,但赵寄看得出来韩昭对寻常女子没有男女之情,而他也绝不会因为别人觉得他该娶个老婆便随便找个人成亲。

    但是,如今韩昭没有拒绝周源的说媒,在某种意义上,这几乎等于答应这门亲事了。

    赵寄急了:“那王家女蛮横任性,如何配得上师父?”

    韩昭看了一眼赵寄失态的模样,冷冷回道:“用你的脑子想。”

    赵寄的印信来得并不轻易,这不是一个物品主人的转换,还牵扯到复杂的权利、人心的博弈。

    他是刘玄的心腹,而韩昭是他最敬仰、依赖的人,有人试图通过拉拢韩昭间接掌控他,从而对付刘玄。

    这层内因并不复杂,赵寄只要愿意去想很快就能想到。

    他不愿自己带来的风波牵扯到韩昭,但在权力场中,有几人能独善其身?

    不能避免风波,那便只能解决掀起风波的人了。

    晚上,躺在床上的赵寄默默下定决定,握紧了手中的印信。

    ……

    时值三月,春和景明。

    大慈寺的路上,繁花灼灼,香车宝马往来如流。

    在战事未波及到的地方权贵人家依旧钟鸣鼎食,膏粱锦绣。

    一辆华贵的马车内,身着鹅黄锦衣的少女对镜理了理自己的鬓花,对捧镜的侍女道:“唉,你说那韩昭,好看吗?”

    侍女想了想,回道:“没怎么听说过这人,想来长得一般,还是个比小姐大了六岁的布衣。”

    益州被攻下之后便由王家人管理,这里是个肥差,不过远离凉州,也导致王家内眷对凉州人士的了解并不多。

    听到侍女这样说,少女一把扯下鬓花,砸到镜子上,气恼道:“舅公怎么把我许给这么一个人!”

    侍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救:“小姐别气,丞相大人最疼小姐,给小姐找的人定不会差,再说这事儿还没定呢。”

    没想到这么一说少女更恼火了:“这种事情一旦有了风声与说定也没多大区别了?何况舅公哪会顾我们王家女儿的幸福,黎表姐被嫁给少主,结果一点也不受宠,连宋家那个都生了一个儿子,她却只能天天独守空房。”

    侍女急了:“小姐,小心被人听见。”

    “能被谁听去?”虽然嘴上这么说,王莹却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