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差矣。”幸好此时一个人站出来否决那人的话,刘玄才用不着亲自下场反驳臣子的进言。

    说话的人叫徐迟,相貌方正温厚。他是两年前来到并州的一位游学的学子,景修见其学识不凡极力将其留了下来,在凉州担任大夫。

    这个人也是景修在遗书里向刘玄推荐的接替他的人。

    还有凉州接下来的“联并州,御伪朝”的大方针,以及其它的一些重要的事景修的遗书里都提到了。

    ——在最后景先生也在为他、为凉州操心。

    徐迟将自己的观点娓娓道来:“这笔账迟算过,并州要的钱财数量在合理的范围内,并未乘火打劫。而我们非但不能拒绝并州的要求,还要主动示好,与并州缔结长久的盟约。如此不但能减少凉州战事,抵御伪朝也有了帮手。若此刻为了一些财帛得罪并州,明年并州与伪朝一起来攻,届时谁来应敌?”

    徐迟说到此处,嘲讽地看向方才那个提反对意见的人:“大人用自己的笔杆子应敌吗?”

    那人被徐迟讽刺得满面通红,刘玄却忍不住在心底为他的窘状发笑。

    这不厚道,但赵寄与景修相继出事后,刘玄也发现自己变得刻薄了起来。

    栋梁在时总有些人觉得栋梁挡住了他们的路,处处使绊子,等到栋梁倒光了,真把天给他们撑,他们有本事撑住吗?

    不掂量自己的斤两,反倒天天在这里叫嚣,刘玄早就见不惯了。

    虽然觉得这些人欠怼,然而刘玄还是要开口打住这场口水战,他平淡地做了决定:“凉州与并州有约在先,此事不该因为景先生的逝去改变。此事就交给徐大夫去办,你们都散了吧。”

    众臣退下,被徐迟怼的大臣在门口堵住了徐迟,嘲讽他:“不知并州给了徐大夫多少好处,让徐大夫如此为他们的利益考虑。”

    徐迟从容回道:“迟唯一收受过的只有少主发的俸禄,唯一考虑的也只有少主的忧虑。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凉州是少主的凉州,是百姓的凉州,不随哪个家族姓。”

    又被徐迟拿话顶撞,这人的脸色很精彩,论政事他不如徐迟,打嘴仗他也打不过徐迟,又不敢在少主府内动手,只能气得吹鼻子瞪眼,拂袖而去。

    殿外的短暂争执刘玄并不知晓,众臣一离开,他便在侍从的搀扶下回到屋内歇息了。

    他的身体并未好转,能在议事的时候撑着不倒下已是极限。

    然就算回了房,他也停不下思考的脑子。

    徐迟这个人,景修在的时候很低调,闷头做事,从不与人争执,所以刘玄对他印象并不很深,但今天他却一反常态,锋芒毕露。

    刘玄想起景修曾对他说过的话:“少主,得罪人的事情要交给臣下做,权场风高浪急,您至少表面得做得不偏不倚,这样人心才会稳定。”

    那时候他刚掌凉州实权,看着宋家人想做周源第二的姿态十分愤怒,恨不得亲自下场对付,是景修制止了他,教给了他这个道理,然后景修以一己之身成了世家的眼中钉。

    今天徐迟做的与景修曾经做的何其相似。是景先生在生前对徐迟有所嘱托,所以他才如此默契地在凉州风雨飘摇之时站出来吗?

    思及旧事,刘玄又忍不住情绪波动,开始剧烈咳嗽。

    守在一边的侍从见状慌了神,上前关心刘玄:“少主!您病情又复发了?奴才去请大夫。”

    刘玄慌忙地拉住他:“没事,别叫人!千万别叫人……”

    夜再深些的时候,刘玄等的宇文循到了。当时刘玄正坐在窗前,窗户大开,宇文循向上前合上窗户,刘玄制止了他。

    刘玄问宇文循:“韩先生的消息,有了吗?”

    宇文循摇了摇头。

    韩昭最后一次有消息是与景修联络,然后他往荆州而去,再未送回过消息。

    刘玄有些失望,他低声一叹:“罢,韩先生要找赵寄,也不必催他太紧。”

    宇文循劝慰:“少主莫忧心,韩昭与赵寄不日定会一同归来。”

    刘玄:“但愿如此。”

    接下来宇文循花了不短的时间向刘玄陈述他这几天在凉州周边做下的布防。

    刘玄听完点了点头:“辛苦了。宋家人见到宋琮与宋世的尸首是什么反应?”

    “女眷哭成了一团,然他们的父辈还是知道轻重的,说宋琮与宋世通敌卖国,不配做宋家人,也不配入宋家坟,让人抬到乱葬岗胡乱埋了。他们还说少主饶恕宋家是莫大恩情,他们所有人铭记在心。”

    刘玄神情晦暗,幽幽一叹:“铭记的是恩是仇还不好说呢。”

    宇文循也与刘玄一样对宋家的态度抱观望状态,此刻没有应话。

    窗外的梅花开了,飘进来一股幽幽的香气,刘玄开窗就是为了看这株寒梅,他看着窗外感叹:“想当年,孤遇到景先生的时候也是寒梅盛放的季节。”

    “当年孤请景先生辅佐孤的时候,景先生对孤说了一句话。宇文将军知道是什么话吗?”

    宇文循知道刘玄此时要的是倾述,于是只摇了摇头,没有应声,静静让刘玄说下去。

    “景先生一脸严肃地提醒孤,说:少主,您在走一条孤家寡人的路,选择了便没有退路。修还会有选择的权利,其他人也会有选择的权利,但您不会再有。您真的决定了吗?”

    “孤当时只以为景先生说的是人在权场,身不由己。满口答应,如今才知道大错特错。”

    这宇文循不知道谜底,只沉默着听刘玄讲下去。

    “王道,独夫之道。每一步都要靠别人的骨血铺就。有时候可能是与你无关的人的性命;渐渐的会添上你在乎的人、你爱的人,到最后,甚至要剜自己的肉。”

    若非权利,赵寄不会出事;若非权利,景修不会殒命;若非权利,这些年在凉州政权几度更迭中牺牲的人都不会有事……

    刘玄暗暗攥紧了衣袍,指节捏得发白:“当失去了这么多之后,人不会再允许自己失败,不是止为了权位,也是为了对身上背负的亡魂有个交代。这样至少最后可以说:尔等的主君坐上了天下至尊之位,尔等的牺牲没有白费,尔等将永垂不朽。”

    “这才叫没有退路。”

    “如今孤看清权利的本质是一个靠尸骨堆填的无底洞,但却不能也不愿回头了。”

    景修自死也在为他筹谋,还有这些年在战场上牺牲的将士,他怎么能辜负这些赤胆忠心的臣子?然咬牙坚持说起来只有四个字,做起来才知道其中的辛苦。

    刘玄没有去看宇文循,他怕再宇文循眼中看到失望的神情,因为宇文循也正在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来为他博天下。

    这些话他不能对周婉说,不能对其它臣子说,对宇文循说也是不妥当的,但他撑不住了。

    刘玄自嘲地苦笑:“韩先生与景先生说的都是对的,孤这样的人,走不到最后。”

    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仁不当政……没有一颗铁石心肠,居然也敢来争天下!真是活该。

    刘玄心绪波动,终于控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宇文循急忙上前扶住他,替他顺气。

    宇文循失望吗?

    并不。

    或者说,刘玄在景修死后展现出来的魄力已经远远超乎宇文循的预料。

    过去很多事都是景修站在台前去办,刘玄做和事老,调和矛盾,因此刘玄在大部分橙子心目中留下的印象都是仁善而寡断的。

    但这段时间刘玄完全证明了自己的个人能力,宇文循也相信他能够在没有景修的情况下支撑起凉州。

    他只希望刘玄能撑下去,如果刘玄倒了,凉州的天也就塌了。

    咳了好一会儿,刘玄才缓过来,他握住宇文循的手:“孤好些了。宇文将军这些天也辛苦了,今晚回去陪陪夫人吧,不必守着孤了。”

    宇文循不放心刘玄,然而刘玄坚持让他回去,他只得告退。

    离开的时候,侍从送来了汤药,宇文循走到院子里时回头望了一眼,窗户还开着,刘玄坐在窗前喝药,青年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萧凉。

    ……

    荆州韩昭在三天后才将答复给公良尹,这两天他试图联络刘赐,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再次在花园中相见时,公良尹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成竹在胸的样子,让韩昭一见便心生厌烦。

    公良尹:“如何?阁下想好了吗?”

    已经做了决定,韩昭回答得干脆果决:“我答应你。不但答应你,还会帮你们在半个月内取下昌南城。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哦?”公良尹好奇挑眉,“请说。”

    韩昭:“我要你们将这份功劳算在赵寄身上。”

    他不能让赵寄以俘虏之身回刘赐身边,如果赵寄有攻下昌南的功劳,刘赐至少也会在自己的势力集团里给他一席之地,这样赵寄便有最初的立身之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韩昭不能陪在赵寄身边,这是他目前为数不多能为赵寄做的了。

    和景修对刘玄相比,他着实算不上个好师父。

    孤高、冷傲、□□,如今又擅自把赵寄“送”给别人,说不定下次相见的时候那小子已经不愿意再认他做师父了。

    不愿认也罢,把该给他的结清就行。

    韩昭内心苦涩,兀自想着赌气的话,然而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是被冰封。

    赵寄有功对公良尹有利无弊,他勾起嘴角,爽快地答应了韩昭的要求:“如果阁下能做到,尹乐意之至。”

    作者有话要说:  堂哥画重点了。

    第62章 奇袭

    半个月内夺取一座防御工事完备的城池以常规方法根本不可能实现,而不常规的方法有毁城、策反、奇袭等……

    毁城比如水淹、瘟疫……有违人道,轻易不会被采用。

    策反需要人和,昌南城并不满足条件。

    韩昭在细细研究昌南城池结构后提出的方法便是奇袭。

    他将带领一支训练过的队伍从水道潜入昌南城,在寅时打开城门,让潜伏在外的荆州军队攻入。

    这办法说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却颇为困难。

    潜伏入城,不但对突袭队的成员身手要求极高,且入城后四面受敌,没有应援,领队需要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捏准时机做出精准判断,躲过耳目,完成突袭。

    这属于特战操作,很多将领不懂,有的就算听说过、知道原理,也无法独立完成一套作战计划。

    就比如此次主攻的荆州主帅廖恒,他听到韩昭的作战计划后第一反应便是此法不可行。

    他承认韩昭的计策从理论上能够说通,但这个计划太精细,越精细的作战计划便越容易失败。而这个办法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一成,因为他们的士兵根本没有这么高的执行力。

    最后是公良尹提议让韩昭一试,没想到廖恒掉头对韩昭说:“别听他的,他在让你去死。”

    韩昭听了神情颇为微妙:看来公良尹在武将间的人缘也不怎么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韩昭与公良尹都选择采用此法,廖恒也不得不从。

    韩昭需要的是精锐中的精锐,挑遍全军也不过凑了二十三人。经过短时间的训练,勉强达到标准。

    晚上出发的时候,公良尹斟酒给韩昭践行。韩昭没有去接:“免了,你我之间怕很难有什么好意。”

    眼前是抢他弟子的人,韩昭对他全无好感不说,还觉得公良尹对他心怀恶意,因为他对公良尹也是这样。

    公良尹收回酒杯,无奈叹气:“尹先前的作为都是尽谋士之责,得罪阁下实属无奈。但尹对阁下绝无恶意,阁下的误会让尹很伤心,毕竟,尹其实很喜欢阁下。”

    喜欢?喜欢什么?喜欢韩昭教的弟子出色又能干,让他白捡了?

    对于这种话,韩昭一律做耳边风处理。他将头转向前方,收紧缰绳,喊了一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