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埋伏好的弓箭手从墙头冒出来,只待士兵退下之后便箭如雨下。

    韩昭怎能任由他们得逞,他挟持了一个士兵作盾,后退撤回廊下,取道后巷离开,漫天的箭雨落下,却未能射中韩昭消失在檐下的身影。

    后巷依旧有伏兵,伏兵的领队见韩昭从这个方向出来眼睛一亮,当即就要带人上前捉拿韩昭,然而只见韩昭将手里的士兵一推,轻巧地将其制住,挟为人质。

    领队没料到韩昭如此厉害,就算受了伤制服他也跟制服一只鸡崽子一样简单。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都大。

    这个人比一个小兵好使多了,韩昭挟持着他,至少在这里的他的手下不敢上前。

    趁着前院的人追来的间隙,韩昭夺了一匹马意图冲出周家。

    前路依旧重重叠叠的包围,韩昭将手里的人质推下马,催马将其提到最高速,打算一举冲破包围……而对面的士兵则对韩昭竖起了枪。

    高速骑兵冲击列阵的步兵在战争中是非常克制的,然而今天韩昭只有一个人,他能靠的只有和面前的士兵赌谁更不要命。

    毫无疑问,韩昭赌赢了,士兵们在他冲到面前时胆怯地躲开,而没有人阻挡也使韩昭的马不加减速地冲破包围圈,来到了街道上。

    然而追捕并不算完,还有骑兵,还有弓箭手……离开了空间有限的宅邸,他们便能施展开了。

    挡路的士兵被韩昭接连斩落,飞来的箭矢大部分却只能靠身体承受,所幸骑射大大影响了弓箭手的准确率,而距离也减损了箭矢的威力……

    箭带着破风声刮过耳边,听起来像鬼魅的尖啸,在对他说:就把此处选为终局吧,如此便不必这么累了。

    累吗?好像是有点。

    韩昭分不清这重生的一世到底是活着还是行尸般的活动。

    他再未感受过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的感觉,对什么都缺乏热情,仅凭着一点执念驱动自己的作为。

    他韩崇光终究不是此世之人,所以他始终与这个世界有一股疏离感。

    前世在高位积累的眼界与经验,加上系统给的辅助,让他以为自己能走出了一条更轻松、光明的路,没想到一回头依旧是尸山血海、声名狼藉。

    与这个陌生的世界好不容易经营的一点羁绊,也被一朝斩断。

    学生、朋友、同道、徒弟……都没了。

    本该在百年前化骨成灰之人,缘何还要来此世受这一遭罪?

    到底有什么意义?

    功耶?过耶?

    由后人评说就好了。

    他到底执着什么呢?他到底在意什么?

    【大大!小心箭!】

    不知是谁射出的一支箭,带着非常的准确率与威力,若能命中怕是会要了韩昭的命。

    但1.0的声音叫醒了韩昭,他反手用枪打偏朝自己后心飞来的箭,箭受力变向,只划伤了韩昭的手臂。

    这套动作韩昭几乎是下意识完成的,如同他在前世的征战中表现的那样。

    ——就算产生迷茫,他也会下意识地求生。

    是内心依旧有不甘吧,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行为,所以才会被唤醒,才会与系统达成交易。

    什么不甘呢?

    不甘于那样的遭遇,不甘于那样的命运,不甘于那样的结局。

    韩崇光不欠刘家的,凭什么要不得好死?

    韩昭不欠老天的,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一切,一身孑然?

    凭什么他付出了努力,却不能得到他该得的?

    韩家的荣耀,昭阳的幸福,嫂嫂的安宁,刘玄的未来……一切都非要在他面前毁掉吗?

    韩昭想不通,所以不肯向黄泉。

    他要留在世间向老天要个答案,问他是否真的要如此薄待韩昭,看人世是否真的半点也不值得……就算是,他也要证明天命压不垮韩崇光。

    所以韩昭没有停下手里的枪,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尸体铺就的生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医者

    一天前的杀戮已停歇,天空中开始飘起片状的飞雪,若棉絮纷纷扬扬,似乎在试图用这种手段掩盖这片土地上的伤痕。

    雁荡山脉内的一处雪地里,一匹马静静停在树林边,它脚下倒着一个黑衣人影。

    树林与山脉在灰色的天空下呈现墨黑的色调,雪就在这幅背景前无声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快要被雪掩埋的韩昭被1.0焦急的呼喊叫醒。

    1.0好怕韩昭若再昏迷下去,会死在雪地里。

    【大大……大大,醒醒!】

    1.0的声音似乎从渺远的天际传来,韩昭朦胧地睁开眼,却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

    他受了很多伤,但为什么感觉不到疼?

    过了好一会儿韩昭才恢复过来,他从雪地中站起来,爬上马,趴到在马背上,任由这个相识不久的伙伴带着他向前。

    该去哪?能去哪?

    韩昭不知道。

    这天下没有他的来处,也没有他的归向。

    如今他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索命簿上还有人的名字没勾:徐仲严、主子。

    若能杀了他们,他也就了愿了。

    【大大,别去啊。打不过的。】1.0听到韩昭反复呢喃这两个称呼,察觉了他的想法,开始焦急地劝说。

    徐仲严身边还有好些暗卫,而主子现在身份不明不说,身边还有连计良也不敢对付的老大,那里可不像在没有高手的凉州,去了就是十死无生。

    韩昭没有回应1.0,他决定的事,赵寄改变不了,1.0也不能。

    他如今只剩一条命了,而这条命能做的,也不过只有这点事。

    凭借着系统药包里的药韩昭的伤没有恶化,并很快开始复原。

    他带着必杀徐仲严的决心朝东都而去,一路上对1.0的劝说充耳不闻。

    韩昭屠杀凉州世家掌权人的消息迅速往外传播。

    他们经过每一处城池,都被贴上了通缉令,画画的人可能见过韩昭,上面的画像并不似平常见的通缉令上的那般抽象,反而能看出几分韩昭的风采。

    然而他们没想到如今的韩昭狼狈得像个乞丐,胡子拉碴,头发像稻草,衣服像破布,现在的他与这幅画像比起来倒更像那些抽象画。

    此日,韩昭路过一处城池,这里处于势力的交界处,常年受战乱之苦,管理混乱,流民聚集。

    然就算是这样的地方,就算是这样的乱世,冬日夜幕下的街巷也透出了几分安宁。

    百日里游荡在街上的流民已经到能遮风避雪的地方过夜了,留下一片寂静的被雪覆盖的街道。

    街角处有灯笼发出微弱的暖光,那里是一座临时搭起的简陋粥棚,几个穿着相似款式的青白长衫的男女正在进进出出,收拾东西。

    这是宣宗医者的打扮,到哪都是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一个女子抱着一个襁褓立在棚屋下,身子左右晃动的同时嘴里低声哼唱摇篮曲。

    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女从屋子里走出来:“连师姐,我来抱吧。”

    抱着孩子的女子避开伸来的手摇了摇头:“你也忙了一天了,去歇会儿吧。”

    少女也没强求,她低头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儿,眼神软成了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真是可怜了孩子。这孩子被养得这么好,想来以前也是富贵人家吧,如今却连明晚在哪过夜都不知道。”

    连师姐叹了一口气:“朝不保夕的世道,富贵又有什么用?”

    坐在一旁吃干粮的韩昭听到她们的感叹,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沉默地进食。

    宣宗的少女瞥到了坐在街边的韩昭,打住了与师姐的对话,转身进屋倒了一碗热茶朝韩昭走去。

    少女把茶递给韩昭:“大哥,粥没了,喝碗热茶吧。”

    韩昭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粗陶碗:“多谢。”

    他内心颇为五味杂陈,多年前他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被孙尧帮助,如今又在再度一无所有时受了他门下弟子们的恩惠,人事若有轮回,充满让人觉得讽刺的巧合。

    少女不知道韩昭内心的复杂想法,听到韩昭道谢,她微微一笑嘱咐道:“喝完了棚里还,大哥可以自取,碗用完了就放那个桶里就好了,我先去忙了。”

    韩昭颔首:“嗯。”

    两人话刚说完,一个少年从屋子里跑出来,喊道:“两位师姐,那个老人家醒了。”

    闻言,少女丢下韩昭,急匆匆跑进了屋。

    这里是宣宗临时租借的一处铺面,两向开门,施粥的在这头,行医的在另一头。

    此时行医的那边已经闭了门,屋内弟子们并没有闲下来,抓药、捣药、熬药……

    他们备的都是这个季节常见的风寒病之类的药,明天又会有一大批流民来应诊,全部到时候准备可来不及。

    因为地方有限,他们原则上是不留病患的,但若有病患失去意识,他们也不能把人丢在外面。

    今天他们就捡到了一位被冻昏迷在雪地里的老汉。

    老者醒了,第一反应是惊慌失措地寻找着什么,嘴里不停地叫着:“公子!公子!”

    直到他看到赶进来的女子怀里抱着的婴儿,才放下心来,他接过孩子对着在场的医者连连道谢。

    那位连师姐开口询问:“这兵荒马乱的,老人家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孩子来这里?”

    乱世之中这样的组合想生存下去无疑是非常艰难的。

    老者语气虚弱地回道:“老奴……老奴受小姐之命带着公子来找人。”

    连师姐追问:“找谁?”

    老者回道:“找一个叫韩昭的人。”

    若十天之前世人听人提起韩昭会想到一百年前的韩崇光,那么如今便会想到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