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在两年前被召走,只留下了保留基本功能的系统,如今韩昭只能靠自己了,不过——他也一直都是靠自己。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伴随着兵法课的结束收尾,雕花的窗楹边被水洗过的紫阳花楚楚可怜。

    韩昭从讲堂内走出,路过他身边的学生纷纷朝他行礼。

    “顾先生好!”

    “顾先生!”

    “顾先生万安!”

    韩昭颔首回礼。

    忽然,韩昭若有所感地抬眼看向回廊的右侧。

    那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从众学子身下挤过,迈着短腿,哒哒地朝韩昭的方向跑来。

    孩童穿着一身儒衫,还戴着小号的纶巾,一副小儒生的做派,颇为机灵可爱。

    众学子看到他都忍不住和蔼地笑了,为他让出一条路。

    孩童一路不停,最后一头撞在韩昭的腿上,抱住韩昭的大腿,没了动静。

    就在旁观的人以为孩童撞蒙了的时候,却见他抬起头,对着韩昭笑弯了眼,开口糯糯地叫了韩昭一声:“师师公。”

    这个孩子便是刘曦了。

    当然,他现在叫顾彬。

    似乎是当初韩昭没把他照顾好,曜光发育得比普通似岁孩子慢,不过好在心智并没有迟滞。

    如今曜光已经能口齿清楚地说话,但就是这声“师师公”如何也纠正不过来。

    韩昭弯腰把曜光抱了起来,而曜光献宝似的把一直握着的小拳头递到韩昭面前,打开:“糖糖,柳姨姨给的,师师公吃!”

    曜光小小的拳头里躺着一块小纸包,看来是柳芸又给他做糖果了。

    韩昭拿走曜光手里的纸包:“谢谢。”

    曜光甜甜地笑了:“不谢。”

    在一大一小亲近的时候被曜光丢在后面的柳芸也走了过来。

    如同卫遥被韩昭引起的变数改变了姻缘,前世身为明帝妃子的柳芸至今未嫁,但为了在外行走方便便干脆梳上了妇人髻。

    见到曜光已经赖到韩昭怀里,柳芸无奈地笑了,叹道:“还没下课就吵着要来找你,我没办法只能带他过来了。”

    韩昭朝柳芸颔首:“辛苦了。”

    柳芸又道:“彬儿交给你了,我要给书院的师叔送药,先走了。”

    韩昭点头,与柳芸作别。

    柳芸离开后,曜光又开始吵闹着与韩昭分享自己的进步:“师师公,彬儿会背《千字文》了。”

    韩昭佯装惊奇:“哦?那可真厉害。背给师公听好不好啊?”

    曜光高兴地笑了:“好!”

    几年前的韩昭定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耐心每天不厌其烦地回应一个四岁孩童数不尽的幼稚想法。

    在曜光软糯的背诵声中,韩昭用没有抱曜光的手拿起放在檐下的竹伞,撑开,拾级而下。

    ……

    顺着书院外的小道向上,沿着起伏的青山向前,韩昭的茅屋坐落在一片松林边。

    天来山幽谧宁静,无论外面的风云怎样变换,这里有的只是一岁一枯荣而已。

    住在这种山灵水秀的偏远之所,有时韩昭都会怀疑自己真的成了一个避世修行的隐者。

    但每当外界的消息传来时这种错觉就会消失,他还是无法放下俗世的纷争,他不是什么高洁的隐士,只是韬光养晦的赌徒。

    韩昭抱着曜光走近小院,却忽然在竹篱外停下了脚步——他感觉不对劲。

    若要问韩昭如何做出这种判断的,他说不太清楚。

    如同常人很难说清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这是韩昭在多年的出生入死中磨练出的察觉危机的本能。

    或许是院子里少了啄食的鸟雀,或许是青芋叶上该凝集的水珠比想象中少,总之韩昭判断出有人来过,且走的不是正门。

    若是以前韩昭会仗着艺高人胆大进去一摊究竟,但如今他抱着曜光,他不会涉险。

    韩昭轻轻合上竹篱,转身欲离开。但一个低沉的声音叫停了他的脚步:“十九,原来真的是你。”

    韩昭的动作僵住了,如今他一听到这个称呼就觉得不寒而栗。

    韩昭转身,从屋后走出来的是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五。

    他比韩昭当初刚穿过来时见到的样子沧桑了许多,眉眼间也失去了那股青年人的生气,透出一股萧瑟落魄。

    当初老五随计良重回组织消失,如今突然寻来韩昭不知他是敌是友,但是为了不伤及曜光,韩昭会尽量避免动手。

    他与老五隔着数十步说话:“你来做什么。”

    老五开口安慰:“不必紧张,我此来不是任何人的意思。”

    韩昭并没有放松警惕,他问:“计良呢?”

    自从三年半前的一别,韩昭便再未听说过计良的消息,暗卫办事都是见不得光的,即使他听说了一些消息,也未必能知晓就是计良干的。

    提到计良,老五的神情低落下来,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喃:“我找不到他。”

    韩昭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老五补充道:“这半年我走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但我找不到他。”

    他是在半年前失去计良消息的。

    那次计良说要出一趟院门,但是他等了一个多月也不见计良回来,后来二爷来了安置他的别苑,对他说了一句“你自由了”。

    他问二爷计良的下落。

    二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打从从生下来阿良就注定“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他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

    接着,他被赶出了东都。

    这几个月他找遍了所有计良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踪迹。

    计良其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老五心里十分不安,他潜意识里觉得找到主子才能找到计良,但他一个人没办法对付二爷,只能来找韩昭。

    确认老五无害后韩昭走进屋内,他将曜光放下,让他自己去玩,然后才与老五谈起话:“你如何找到我的?”

    老五如实相告:“从老七那听到的消息。”

    这个消息让韩昭心一沉:看来组织知道了他的行踪?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告诉老五?

    他可不认为老七透露消息会只是出于善心。

    韩昭又问:“计良走之前对你说过什么?”

    老五:“他让我找个安稳的地方买房置地,再娶个媳妇儿,安稳地过日子。”

    韩昭沉声回道:“你该听他的。”

    他不知道计良、老五与组织间的纠葛,但他隐约觉察出老五如今的安宁是计良做了极大牺牲换来的。老五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老五何尝不知道计良的苦心,但他做不到。

    他没有自我,不知道一个普通人的一生都要做些什么;他不懂情爱,也不知道如何去对一个女人温情脉脉;他从小就没有被树立正确的三观,唯一的羁绊只有计良,他只想找到计良。

    说来有些奇妙,明明十九年龄比他小,他却在十九身上感觉到了三哥曾给他的安稳感。

    来找韩昭之前老五就已经下定决心:“我要找到三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帮我,我就帮你。”

    韩昭略一沉吟,问了老五一个问题:“主子是谁?”

    这几年他从未放弃过追查主子的下落,但就如同计良当初说的那般:没有结果。

    这个人就仿佛是世界上的一个幽影,无处不在,却又无可捕捉。

    老五回道:“只有二爷知道。”

    韩昭也不指望从老五这里得知什么,这个问题只是他拒绝老五的一个借口:“看来你帮不了我。”

    老五还不肯罢休,他急切道:“但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我可以帮你对付二爷,帮你找出主子。”

    韩昭缓缓摇头:“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敢肯定你不会为了计良再度投奔二爷。你自己也不能保证吧。”

    这句话把老五问住了。

    是的,他不能保证,他没有正确的是非观,也谈不上有什么立场,连自我这个概念也只片面地接触了一点。所以如果有一天二爷或者主子用计良要挟他,让他做对韩昭不利的事,他也会去做。

    老五神情灰败下来,他低声祈求:“那让我暂时留下来吧,觉得用不上再打发走也可以。三哥说他对你感到很抱歉,或许我可以代他做点什么。”

    韩昭疑惑:“计良为什么会对我感到抱歉?”

    老五一愣,摇头:“我不知道。”

    第77章 兵仙阵

    这年发生了很多事。

    北方并州,当年在刺杀下生还徐迟成为了佟荣的首席军师,助佟荣合并东北;中部东都,一个叫陈琚的年轻人被封为御史,位同副相;荆扬二地,刘稷带兵大破扬州,诛杀刘斐,一统南方。

    同时,刘赐定下的南都,有神秘人摆下兵仙阵,号称无人可破……

    天晴风朗,一队兵马穿过青山绿野缓缓向南都靠近,这支军队颇有些独特,他们队列整齐,秩序严明,虽是日常的行军却也步调整齐,神情严肃,不见交谈嬉闹者。全军上下无论是军官,还是小兵都透出一股凌然不可犯的威严。

    被端正高举的飘摇旌旗在绿林间隐现,隐约可见一个“刘”字。

    等能在山头上看到队伍的尾端时最前头的人马已经进了南都。

    一个队伍中段的年轻军官望到城门后眼睛一亮,策马来到队伍前方的位置,小声唤着一个披着红披风的清俊背影:“将军!将军!”

    被唤“将军”的人闻声微微回首,竟是个与军官一般年纪的青年。

    他只露出小半张俊美的侧脸,沿着弧度修直挺拔的鼻梁往上,微垂的桃花眼露出睥睨众生的气度。青年瞥了一眼年轻军官,未待其开口便言道:“请半天假是吧?去吧。”

    这声音清朗干净但却不失沉稳,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浑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