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崇明?

    刘稷自小记忆里极佳,对于最熟悉之人的声音他肯定不会听错,如此看来,只能是韩昭连名字都改了。

    他改名换姓回来干嘛?

    他来淌这天下的浑水干嘛?

    “本公子,记住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刘稷的牙缝里挤出来,“日后有机会,再来讨教。”

    “杜恒,整队启程,回东大营。”丢下这道命令,刘稷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

    既然摆下兵仙阵,那么必然有所图,只要那人要入这天下乱局,那么他们迟早会相遇。

    那人既然准备了新面目来见他,那他也要好好准备准备,莫要在重逢的时候落了下风才是。

    苏辛起身送客:“三公子慢走。”

    来到楼下,刘稷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上马后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酒肆二楼的方向,然后回过头策马远去。

    刘稷离开后不久,“兵仙”身边的黑衣人下来布置了一场新的“兵仙阵”,酒肆也很快重新热闹起来,一切又渐渐恢复了刘稷来之前的模样。

    等老五回到修缮完毕的雅间时韩昭又坐在了他原先的位子上,此时正盯着阵盘思考,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却似乎没有察觉,端在手中翻动茶盖。

    暗卫出身的老五不懂得委婉,他心里有疑问便直接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躲?他未必认得出你。”

    他为韩昭的做过易容修饰,即使是熟悉的人也未必认得出来。

    韩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老五:“他认得出来。”能凭声音认出他,又岂会被一点易容迷惑?

    说完他低头饮了一口茶,透凉。韩昭皱起眉,放下茶杯。

    老五还知道韩昭十分在意刘稷,在书院时,关于刘稷的每一条消息韩昭都很上心,所以他不明白韩昭为什么不直接去见刘稷。

    韩昭的神情很平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淡淡回道:“来此既不是为他,有何见面的必要?”

    老五不明白韩昭为什么要入世,又为何不去帮刘稷。

    担心地址暴露主子下手,换地方便是了;挂念刘稷,去找他便是了……为何偏偏要如此迂回?老五直球的脑袋想不通里面的曲折。

    这点韩昭也没什么不好告诉老五的:“呆在刘稷身边我帮不上他,也会被他掣肘。”

    天下人忘记了韩昭,但刘赐没有,公良尹没有。他不擅长权谋,去刘稷身边帮不上什么忙,若说帮忙打仗,刘稷如今的本事已几乎不需要他的指点,何况刘稷手底下还有那么多得力的部下。

    无权无势又不能拨弄风云的韩昭,去刘稷身边只是给旁人一个攻击刘稷的缺口,好比当初凉州的“细作案”。

    另一方面,他也不想把刘稷牵扯进他如今要做的事里。

    韩昭不欲将话题继续留在自己身上,他开口问老五:“你接下来的打算想好没有?”

    老五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打算。韩昭不想留他他理解,毕竟他对韩昭也不会有任何忠诚,但让他自己谋划未来,他却不知道能做什么,二爷、主子,都是他如今没办法独力对付的。

    韩昭认真地看向老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二爷会让老七向你透露我的下落?”

    老五思索了一会儿,摇起了头。

    韩昭其实也没想出来,他不擅长揣测人心,何况还是徐仲严这样阴险深沉的人心,但是:“一定不会是善意,对不对?”

    老五点头,表示赞同。

    韩昭:“你不适合留在我身边,但我有一件事拜托你。”

    老五:“但说无妨。”

    韩昭微微揭开衣领,从胸口取出一个封面空白的信封:“拿着这封信,去东都找一个叫陈琚的人,他可能会用得上你。”

    老五接过信看了看信封,对着韩昭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屋子。

    老五前脚离开,后脚苏辛就推门而入,一进来他就冲韩昭抱怨:“顾先生啊顾先生,您好偏心,教给我们的与教给三公子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啊。”

    今天的比试他几乎是被刘稷算计得毫无还手之力。

    韩昭冷淡道:“水平差异是你们的天赋问题,何况,你又不专修兵法。”

    苏辛原来学的是权术,兵法课只是旁听,学成这样已经让很多学兵法的学生汗颜了,还想和刘稷比?他把自己当神仙吗?

    苏辛在韩昭旁边的椅子落座,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您说,这鱼儿怎么还不上钩?师叔明明来信儿说已经提过您的名号了呀。”

    韩昭继续将目光放到阵盘上:“急什么?现在去也没仗打。”

    苏辛听了笑道:“这话错了,您没仗打,我有仗打啊!”

    韩昭的主场是沙场,他的主场可是权场,师父派他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辅助不善权谋的韩昭。

    听出苏辛语气里的急不可耐,韩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他开始怀疑带着这家伙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了。苏辛就是个不甘寂寞,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韩昭十分担心以后这家伙给他没事找事。

    在刘稷到来的三天后,一位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访客来到了酒肆。

    他拿着苏辛师叔的拜帖前来,因此没有经过“兵仙阵”的考教却十分顺利地见到了“顾崇明”。

    俊朗的青年开口第一句便是:“听说顾先生布阵演武,赢了刘稷?”

    韩昭的脸微微有些沉,他不悦道:“如果这便是阁下问题,那么阁下可以离开了。”

    青年接着道:“实不相瞒,本公子乃刘瑾,因仰慕先生声名,特来拜访,希望先生能帮助本公子。”

    韩昭表情更冷淡了:“我为何要帮你?”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过后苏辛一边喝茶一边评判分析道:“先生明明有那么多场精彩的演武,胜过那么多兵家名士,他却一开口就问刘稷,当真寡知无趣、废话连篇,眼界也不过停留在如何对付自己兄弟之上。第二句话更是直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开口便言招募,非但缺乏诚意,也缺乏情商。”

    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苏辛说的半点没错,但是刘瑾十六岁随父起兵,征战十年,战功不菲,他真是如此无智之人吗?

    苏辛当然不会这样认为,所以他接着感叹道:“看来先生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先生啊。”

    是的刘瑾在试探韩昭,看他是否是缺乏才德、沽名钓誉之徒。

    当然,他不会凭借一次的接触就来评判一个人,此前他已经做过很多调查,听过很多人的说法,并在这次接触后做出了继续接触韩昭的打算。

    苏辛突然话锋一转道:“先生应当高兴。”

    “二公子如此谨慎,说明他对先生抱有很大的期望,若成功招募,定会重用先生。”

    韩昭听了这话什么反应也无,他并不在乎刘瑾是不是会重用他,只要让他上战场,他就能做很多事情。

    对韩昭的冷淡苏辛并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他咧嘴一笑:“当然,二公子也会跟着用我就是了。”

    果然,没过几天刘瑾又来见了韩昭,这次他的态度谦虚了许多,问的问题也有深度许多。

    这天,两个人谈兵法、谈天下,一直说到傍晚……

    这次拜访过后不久,韩昭收到了刘瑾招募他入麾下的邀请。

    傍晚,韩昭拿着帖子站在酒肆的回廊上,远处是幽静的暮河,河上渔船灯火摇曳,带着稻花香的西风吹起韩昭的衣角。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际上并没有见面。

    时间调错,提前发了,那将就了,今天更了(滑稽)

    第79章 借人

    刘赐有七子,长子亡故,二子刘瑾与三子刘稷都颇有军功在身,六子刘彦性情淡薄,不问政事,八子刘泽不擅征战,负责后方事务,其余年岁尚小,暂且不提。

    刘瑾与刘稷不和的消息是外人也有耳闻的,两人同靠军功晋身,带兵打仗的时候因为物资、兵源、任务等等起的争执数不胜数。

    而只要不影响战事,刘赐对此都是袖手不管,一副两人“谁有本事谁吃肉,谁没本事谁喝汤”的态度,从某种角度可以说正是为父者的这副模样,导致两兄弟日渐激化的矛盾。

    虽破了刘斐军,但刘稷这次回来并非受赏,实是被问责。

    此前刘斐因不敌刘赐,暗中与伪朝联合,欲两面夹攻刘赐,于是刘赐分兵两路,一路由刘稷带领二十万大军攻打刘斐,一路由他和刘瑾带着十万人马抵御窦骁的进攻。

    后期刘赐这边战事吃紧,他下令让刘稷拨兵增援,但不料刘稷为了取胜刻意拖延,一直等到破了刘斐大军才拨兵回援。

    此战刘稷虽立下大功,但抗命不遵的罪也是逃不掉。

    若换了别人死十次也不为过,但这是战无不胜、功勋卓绝的刘稷,是刘赐最看重的儿子,再加上他又刚刚打下扬州,所以面对如此严重的罪过刘赐也只是夺了他的兵权,命他闭门思过。

    在被剥夺兵权的第二天,公良尹来到了刘稷府上。

    彼时刘稷正在自家的池塘边钓鱼,但他挂饵抛钩后就再也不管,将手中的书册打开往脸上一盖,睡起午觉。

    公良尹一边出声一边走到刘稷身边:“主公又在生气了——为公子杀了刘斐。”

    刘赐让刘稷活捉刘斐,刘稷却杀了他,如此一来给他们在接管扬州时添了不少麻烦。

    刘稷懒洋洋的声音从书册下传来:“没办法,我都劝他放下武器了,但他如何也不肯投降,真是个硬骨头。”

    听到这般说辞,公良尹幽幽地看了刘稷一眼,如果他没有听过旁人的说法或许还真信了刘稷说的。

    他让刘斐放下武器投降,那他倒是停下进攻啊。当时刘斐已有明确意向弃兵投降,但是刘稷无视信号,继续进攻,最后逼得刘斐与他拼死一搏,死在了他的枪下……

    把人投降键抠了又怪人不投降的操作公良尹也是第一次见,不过他也猜得到刘稷这是在报当年被刘斐囚禁折磨的仇。

    公良尹无奈道:“公子这话是在骗谁?”

    刘稷回道:“你回去回禀父王,说我知道错了,正在思过。”这话语气着实敷衍,听着半分诚意也无。

    公良尹叹气:“尹并非受主公之命前来,是担心公子。”

    刘赐对于此事虽气恼但却没有再度处置刘稷的意思。

    刘赐喜欢刘稷听话,但又怕他太听话。刘稷这样骄纵之人,太顺从有违常理,只会让人觉得他另有所图的。所以刘赐允许刘稷在一些细节上任意妄为,但大事上绝不可忤逆。

    对于公良尹看似殷切的话语刘稷反应冷淡,公良尹也不在意,他此来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刘稷:“主公已让二公子接手负责东线的战事,二公子很重视这次机会,甚至为此新招募了一个幕僚,就是那个设兵仙阵的顾崇明。”

    听到顾崇明的名字,刘稷揭下脸上的书,缓缓坐直了身子。

    公良尹注意到了刘稷阴沉的神情,却当他是为自己被刘瑾取代生气,劝说道:“如今荆州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攻打伪朝,公子千万莫要在此时被落下。”

    公良尹宽慰道:“不过公子放心,有尹在,主公不会冷落公子太久,公子要端正自己的态度,好生表现。”

    刘稷终于抬眼看向公良尹了,他冷笑一声,幽幽回道:“那还真是,多谢先生。”

    入刘瑾麾下后,韩昭小试牛刀,在半月之内替刘瑾拿下了东线一个战略点:潍城。

    这战规模不大,难度也不高,但胜在干净利落,从进攻到拔城用时极短,耗费极少,充分体现了韩昭的统筹作战能力,也让刘瑾对韩昭有了更大期待。

    中军帐内,刘瑾与自己手下的幕僚们讨论着当下的情况:“秋收过后我军就要对伪朝发动大举进攻,父王想在此之前明确佟荣的态度,欲派人出使并州。”

    伪朝是块难啃的骨头,刘赐不想自己与伪朝鹬蚌相争,让佟荣做了渔夫,所以在开战前探底非常必要,如有机会最好与佟荣签下盟书。

    这是个表现机会,刘瑾想争取一下。

    众谋士纷纷出谋划策,向刘瑾敬献说服佟荣的方案。

    听完众人的意见后,刘瑾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韩昭:“顾先生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