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五怔愣的瞬间,老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知道计良下落的人又少了一个。

    老五颓丧地松开攥着老四衣襟的手,满心悲愤。

    看着老五头也不回地冲出书房,程琚扭头对守卫下令:“把尸体收拾一下,还给徐仲严。”

    徐仲严会不会为一个暗卫的死心痛他不在乎,他只是在宣告一件事——他绝不会允许徐仲严脱身,他要拉着他,让他与伪朝一起灭亡。

    ……

    未央宫内,频频告急的前线战报让小皇帝的神经紧张得不行。没一个是捷报,他一个字也不想看下去。将文书全部掀到一边,俞霄对内侍吼道:“程丞相在哪?快去把他请来啊!”

    不过小皇帝派的人还没走出宫殿,程琚便来了。他看起来很着急,一身风尘仆仆,然而比起他狼狈的样子更让小皇帝觉得不妙的是他通红的双眼。

    程琚“噗通”一声跪到在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带血的书信,捧到小皇帝面前,哽咽道:“陛下!大将军——殉国了!”

    噩耗如同铁锤砸到小皇帝的头顶,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舅舅死了?那他怎么办?他的江山怎么办?

    俞霄快步走上前,他原本想拿血书,但犹豫了一下后将书信一把扫到地上,转而抓住程琚的肩膀:“不可能的!丞相,舅舅骁勇善战,怎么会死呢?”

    程琚低头,悲怆道:“是真的,他们用计埋伏了窦将军,将他与二十万兵马伏杀在韶山峡谷。如今荆州的军队已经长驱直入,快到东都城下了!”

    刘稷兵临的消息无疑是坐实了窦骁殉国的事,如果窦骁还活着,他怎么可能让荆州的军队靠近东都。

    俞霄一屁股跌到在台阶上:“那窦诚呢?让他回来救驾啊!”

    程琚解释:“那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了。西北路途遥远,而且战事一直吃紧,一来一回就要花掉一个多月,再等窦诚将军抽兵回来,起码要三个月。来不及的,陛下。”

    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个原因俞霄不便说出口:对窦诚,远不能像对窦骁那样期待那么多。

    片刻地呆愣后,俞霄再度看向程琚,满心满眼的祈求与期盼:“丞相,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程琚谏言:“陛下,东都南北军加起来还有两万,只要陛下站出来号令他们,或可浴血一搏,保住东都。”

    俞霄却开始怀疑自己:“朕……朕能做到吗?”

    程琚殷切道:“陛下,您是新朝子民最后的希望,他们都等着您保护,东都城城防坚固,别说对面是二十万大军,哪怕三十万,也可以一战……东都数十万子民,只能依靠陛下您了啊!”

    程琚表面看来是在劝俞霄抵抗,但实际上他是不断在用语言给俞霄增加压力。

    俞霄从来不是一个有担当的君主,以前严焕帮他管政事,窦骁帮他管军事,他需要做的只是坐着享乐,自己对于军政一窍不通,程琚的语言不会激励他,只会摧毁他本就软弱的内心。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听着臣子们支持抵抗的进言,俞霄心里全是:扛住了又能怎样呢?还有谁能来救他们呢?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依仗他呢?

    但面对满朝文武殷勤的眼光,他吐不出一个“不”字。

    在被刘稷围城的第六天,俞霄被程琚强行披上甲胄推上了城墙。然而他一上城墙,就遇到了对面的箭雨攻击。俞霄当即被吓坏了,丢下武器,逃回了未央宫。

    在未央宫躲了三天,听了三天连绵不绝的金鼓声后,俞霄彻底崩溃了:“投降!开城投降!”

    这次程琚没有劝阻,他果断地转身,将俞霄的命令传了下去。

    本来少帝的临阵脱逃就大大打击了士气,“投降”二字一出,再无人还存抵抗的念头,君主都不想要这个国家了,他们还坚持什么呢?

    两万人马齐齐丢盔弃甲,东都这座古城,在还保存七成防御能力的情况下,朝荆州的军队打开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伪朝开始收线!

    然而收完了还有新的剧情,话说我为什么挖这么大坑?_(:3」∠)_

    埋线铺局爽,收线火葬场——横批:在写了在写了

    第92章 殉国

    窦骁千里奔袭,赶回东都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飘摇在城头的刘字旗,一瞬间,窦骁的天塌了。

    手下抓住了一个逃出东都的新朝臣子带到了窦骁面前。

    窦骁攥住他的衣襟,悲愤质问:“新朝战力犹存,为何要投降?你们为何不拦住陛下!”两万南北军,就算交给猪也能守到他回来啊!

    官员战栗着回道:“陛下以为将军遇难,再无心抵抗,就……就投降了。”

    窦骁懵了:“你说——什么?”

    臣欲死战,王却先降。一股庞大的悲凉无力将他淹没。

    窦骁红着眼:“我遇难?谁说的!”他明明有定期发战报回来,为何会传出他遇难这么荒谬的谣言!

    官员回道:“是……是程丞相!”

    程琚?窦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程琚的确有能力做到,但他唯独不愿相信这个青年是背叛者。

    他在程琚还是一个小文书时便认识了他,这个年轻人一点也不畏惧他大将军的身份,喝酒着侃侃而谈,从民生说到朝堂,针砭时弊,字字珠玑。

    窦骁被他的才干与风骨吸引,觉得这个有理想有才华的青年能够改变新朝。但不久后青年却扭头投入了严焕的阵营。

    那时窦骁对程琚失望透了,断绝了与他的往来。但一年后,程琚找到了他,不顾他的拒绝强硬求见。

    在那次会面中,程琚向窦骁说了自己的计划,请求窦骁借给他力量,来拔除严焕一党这个毒瘤。

    窦骁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程琚,原来这一年半他是在韬光养晦,他答应了帮助程琚,程琚也帮助窦骁修复了与少帝的关系,并在后来,除掉了严焕。

    窦骁与程琚成了忘年交,他以为新朝终于有了未来——由程琚这样的良才掌政,再由他掌握兵权,天下很快就能恢复太平,焕然一新。

    然而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程琚,竟然是细作。

    他还能做什么?

    投降?不!窦骁绝不降刘家。

    在刘稷派来使臣劝降的时候,窦骁毫不犹豫地赶走了他,并放下狠话:“本将军绝不投降,还会把东都夺回来!”

    使臣没多说什么,对窦骁鞠了一躬,扭头回去复命了。

    早在窦骁进入东都境内时刘稷便派出军队截断了他的后路,窦骁是不可能有机会与大部队汇合的,如果拒绝投降,那等着他的便只有战亡这一条路。

    ……

    接下来三天里窦骁多次带人突围,却被刘稷的人轻易打退,伪朝兵马在围杀中折损殆尽,最后只剩下几百人。

    刘稷带兵包围了窦骁与剩余的人,他站在阵前朝窦骁高喊:“窦将军,大势已去,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窦骁死死盯着刘稷与他身后飘摇的刘氏军旗,满心怨恨。

    三十年前,他父亲被人诬陷,灵帝昏庸无能,未曾查证过真相,便灭了窦家满门。侥幸活下来的他带着年幼妹妹投靠了山东的窦氏宗亲,并在后来跟随新帝俞翼,推翻翌朝,试图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一开始,他们也有过君臣相得的日子,但俞翼渐渐变了,他不再想造福天下,他开始屠杀翌朝宗室,用强权奴役百姓……一切只为维护他的统治。

    窦骁发现了这种改变,他试图劝俞翼,却因此与新帝离心。他只能尽一己之力维护新朝的稳定,祈求它能在下一任君主手里,重新焕发光彩。

    然而,在俞翼之后继位的不是各方面都更为优秀的四皇子,而是不知事的六皇子俞霄。

    他只能开始期盼有一天任性的俞霄会长大,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但他只看到国家越来越混乱,民怨四起,天下群起伐之。

    这些年他东征西战,为保持新朝的持续,精疲力尽。如今行到末路,窦骁终于敢问自己这样一句话了:他用尽毕生维护的,真的是天下的未来吗?

    为什么灵帝如此无道,却能有这么多优秀的子孙?而这些子孙又能有那么多优秀的人追随。上天何其不公!

    面对第二次的劝降,窦骁嘶哑回道:“窦骁一辈子不做翌朝臣!”说罢继续提剑冲锋。

    漫天的箭雨从刘稷身后的弓兵阵里飞出,伪朝的士兵如同秋收时的麦子一般倒下,而窦骁也身中数十支箭,在短暂的抵抗后脱力。

    在倒地前,窦骁反手将自己的剑杵在地上,支撑住身体——他绝不,绝不在刘家人面前跪下……

    刘稷看着挣扎着站直的窦骁,内心五味杂陈,对于这个害死宇文循的人他是恨的,但要让他评判窦骁的一生,他说不出一句不是。

    “将窦大将军好好收埋。”等到窦骁彻底失去气息,刘稷丢下这样一句话,调转马头离去。

    窦骁死得笔直的身影同样落到了东都城楼上的程琚的瞳仁里,刺痛了他的眼。

    从做决定间者起,他就放下了所有气节风骨。欺骗严焕、徐仲严、小皇帝这些人时,他都没有半点愧疚,唯独对窦骁,他感到遗憾,不过也只是遗憾了。

    程琚最后看了一眼战场,转身走下城楼。

    ……

    回到衙门的程琚被一阵喧哗声惊扰,他一抬头就看到俞霄冲了进来,嘴里还愤怒地大喊着:“你骗了朕!你骗了朕!”

    俞霄本来是提剑想杀程琚,但是带来的剑被守卫的荆州军夺走,他只能扑上来用拳头打程琚。

    少年拳头软弱而无力,比他的耳根子硬不了多少,程琚动也不动,任由他发泄。

    见拳头对程琚无用,俞霄干脆上了嘴,一口咬住程琚的手腕,程琚吃痛皱眉,用手掐住俞霄的下颌将他扯开。

    他用凉薄的语气嘲讽俞霄:“别自称朕了,你可是降帝。说来,如果你当初的耳根子能有你的牙这样硬,你们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俞霄被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什么?”

    程琚挑眉:“我说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坐在君王的位置上,却不尽君王的责任,害了万民,毁了一国。还有什么罪过比这个更大?

    不过可笑的是,这样君王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因为在他们眼中,天下万民是他们的仆人,必须毫无怨言地为他们服务,用血汗供给他们优渥的生活,若有不满,就是大逆不道。

    就比如揭发严焕的时候,俞霄根本不在乎严焕对百姓做了多少坏事,他只在乎自己被严焕如何欺瞒、如何利用……一份严焕害人家破人亡的铁证,还不如严焕说的一句俞霄无能让俞霄愤怒。

    程琚推开俞霄,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衣衫,扭头对守卫的荆州军下令:“把降帝俞霄带回去,好好看管,别让他出来了。”

    这些荆州军被交给程琚使唤,对于不危害荆州利益的命令他们不会拒绝。他们应了一声“是”,上前将撒泼打滚的俞霄拖走了。

    府衙内又安静下来,程琚却没有继续整理文书,而是盯着窗户开始发呆。他对俞霄根本没有期待,或者说,他在伪朝这些年俞霄那些昏庸操作是完全符合他预料的,但他刚才为什么还要费口舌说那一番话呢?

    ——或许,是在为窦骁不值吧。有俞霄这样的庸君在对面,他赢得愧疚。

    ……

    西北,玉门关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降雪,落在苍黄的大地上,铺出一层薄薄的“棉絮”。

    关外某村落的一座黄土泥墙的小院内,一个灰衣妇人正在院子里收着晾晒的豆角。她很年轻,眉眼明艳,素衣荆钗也没能遮掩她的美丽。

    嘎吱的踩雪声响起,半墙外来了一个右手缺失的高壮汉子,他唯一的一只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肉和粮食,走到柴门前,大汉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蹲着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拾捡掉在地上的豆角:“赵大哥你又来了,回去吧,不管是钱还是东西我都不会要的。”

    被叫做赵大哥的汉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卫娘子,这次你就收下吧,否则大将军的在天之灵会不安的。”

    卫遥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她回过头,站起身:“窦骁死了?”

    大汉红着眼点了点头,哽咽道:“少帝领众臣降刘,大将军不肯投降,奋力反击,在东都城前,被乱箭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