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没了舌头,却还有会写字的手。

    刘彻吩咐道:“去,寻个疾医来,再叫人取纸笔来。”

    因着发生了恶性事件,暗中护卫的禁军和执金吾、卫尉都赶来了。一个草棚子周围被层层重兵把守起来,四喜很有眼力价地吩咐了小黄门几句,没一会儿,便有人寻了纸笔过来。

    儒生忍着剧痛,笔走龙蛇,开始痛陈——

    “郭解与其子狠毒异常,吾等恩人杨掾史,其完整尸身至今仍未找全,疑心为毒杀后分尸……”

    “杨掾史之父杨季主,亦遭到相似手法被杀害……”

    “郭解时至今日,仍在长安藏有盗铸私币的作坊多处,银钱用来供养门客死士数百人……轵县官吏亦与其有交易,还望将此书呈与长安令,还杨掾史一家公道!”

    刘彻拿着这一纸带血的陈情之书,冷了眉眼,沉声道:“着疾医照看好此人。你且在长安住下,朕定会给轵县杨家一个交代!”

    儒生忘了割舌之痛,怔怔看着皇帝陛下拂袖转身离去,气势威严。

    这便是当今天子?

    似乎……与坊间传闻的形象有很大不同。

    ……

    夜市生乱,筹谋败露。

    远在茂陵原上的郭解当夜却已经安顿好母亲,就此出逃了。

    这一回,连霍去病都看明白了。

    此事事发突然,郭解却能在当夜就迅速出逃,可见此人在长安眼线众多。

    这人盘踞长安,绝非善茬。

    认清这个事实之后,抓捕的公文也就顺理成章下发下去。这一回,朝野内外不仅没有人再求情,东方朔和卫青等人甚至还上书请罪起来。

    刘彻翻了翻奏折,特意挑出卫青的看了一半,叹口气丢到一边。“这个卫仲卿啊……朕罢太尉重新启用大司马,他以为是为谁准备的?”

    四喜在一旁赔笑,他是最了解帝王对卫霍两家态度的

    人。

    他劝道:“陛下,大将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呢……”

    刘彻摇摇头:“朕哪里是怀疑那些。朕是觉得,他离做好这个一人之下的大司马,还有十万八千丈距离呢!”

    ……

    话是说的嫌弃,但皇帝陛下转头还是带人去了京郊大营。

    秋高气爽,正是练兵的好时机。

    卫青今日没有亲自上阵,让外甥代练,自己则立在高坡上,仰头看着大汉的军旗出神。

    刘彻站在他身后半晌,作为武将的卫青竟都没能察觉。

    皇帝陛下不得不轻咳一声:“仲卿,瞧什么呢?”

    卫青一怔,忙反身拜见刘彻:“臣不知陛下要来,有失体统……”

    “行啦,这些话你跟朕之间,就不必多说了。”刘彻背对着卫青,单手撑在插着旗帜的石柱之上:“仲卿啊,如果连你朕都不能信任,你以为这长安城内,朕还能信谁?”

    卫青终于从懵然中回神,抬眸凝望刘彻良久,复而低头,静静陈述起了自己的过错。

    “是臣之过。当年陛下给臣以建章监一职为契机,臣就说过要为陛下冲锋陷阵,成为我大汉攘外的一柄利刃。这些年,臣自认未曾倒在沙场上,没想到,今日却绊在了长安城的人情里。”

    卫青说着,便要跪地,被刘彻反身上前一把扶住。

    他今日召卫仲卿密谈,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皇帝陛下这个阶段,满腔豪情,志向远大,将眼光放在了更远的世界线上。他身为帝王的疑心此刻还未完全觉醒抬头,也会想要一二知己,共抒豪情壮志,将不错的君臣关系维系得更久一些。

    卫青垂着头:“君上,臣愿意领罪。”

    “领什么领。朕有责怪过你吗?”刘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卫仲卿一眼,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忽的无奈笑了,“罢了,这才是你卫仲卿啊。若你不是个重信重诺,情义深长之人,朕也不会这般信任你。”

    大将军眸中有些动然,不自觉用上了从前的称呼:“君上……”

    刘彻闻言笑了,倒是许久未曾听到卫青喊一声“君上”了。

    明明从前在他左右做侍中的时候,还会乖乖听他吩咐,叫的亲近一些

    。

    这些年自打封了长平侯,得食邑之后,卫青便觉得自己在军中领兵甚少,难以服众。

    为着配得上这份殊荣,他出兵时越发老辣稳重,日常也多在军中,与士卒同吃同住,手下的将领立了军功,他必替人求一份恩赏。

    他要替刘彻争气,也要给自己争一口气。于是,无形之间拉开了距离,改为称呼“陛下”了。

    刘彻感慨良多,伸手拍了拍卫青肩膀。

    “仲卿,就像朕希望霍去病一往无前,不被这些虚荣之事束缚一般,朕同样希望你无需做出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