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战无不胜的将军战死疆场、被无道昏君赐死更让人难以接受。

    鹤华被寺人抱到轿撵上。

    方才隔着纱帘,她不能看到嬴政脸色,而今面对面,她被嬴政抱在怀里,她才发现她的阿父并非方才说话时的没有喜怒,她的阿父远眺着自己的心腹爱将,眸色深了又深。

    鹤华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阿父是人,并非没有悲喜的木偶,他也会难过,他也会愤怒,他被心腹爱将误解,被心腹爱将宁愿告老还乡都不愿再为他做事,他应该愤怒不甘的,或者像其他暴君一样勃然大怒,冷声质问王贲为什么,然后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答案时,将这位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送上不归路。

    可是他没有。

    他没有也不会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是掌权天下的帝王,他永远风轻云淡,不悲不喜,绝对理智也绝对冷静,不允许自己犯任何错误,哪怕是在面对心腹爱将的背叛与抛弃。

    ——他的帝王威严不允许自己迁怒战功累累的将军。

    鹤华眼睛红了红。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对王贲说话有些重。

    如果自己说话软一点,不使公主性子对他发脾气,那他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了?而是会再次为阿父号令三军,踏平周围国域?而阿父也不会就这样大度放手,让一个踏平五国的战将就此归隐田园?

    “通武侯,我方才不该那样与你说话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鹤华掀开轿帘,“武安君的例子在前,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可是,可是阿父真的不是那种人,阿父不是!”

    王贲眼皮微抬。

    鹤华不明白,为什么世人总是误会阿父?

    宫人寺人误会,六国余孽误会,甚至就连阿父的心腹爱将也误会阿父,觉得阿父霸道残忍,未来一定会走太太祖父的老路?

    可阿父不会!

    阿父是那般骄傲的一个人,他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鹤华定定看着俯身拜下的王贲,“你们误会了阿父,更小瞧了阿父。”

    “阿父才不会忌惮功臣,清理宿将,阿父不屑于做那种事情!”

    “天下九州都被阿父握在手里,更何况你们?”

    王贲眉头微动。

    ——这的确是陛下的性格。

    极度骄傲,也极度自负。

    他笃定世间万物要对他俯首称臣,笃定自己才是天地人鬼神的主宰,他凌驾于所有之上,是功盖三皇五帝的始皇帝陛下,自视甚高如他,当然不会忌惮功臣,清理宿将。

    所以,是他错了?是父亲多虑了?

    王家世代为将的战功与荣耀不会就此中断,而是在他与儿子王离的手上继续发扬光大?

    王贲静了一瞬。

    鹤华没有等到王贲的回答。

    又或者说,昔日的绝世悍将去意已决,她的任何话都不会换来他的回答。

    鹤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身后的嬴政拍了拍她的小脑壳,示意她不必再说话,王贲去意已决,不是她三两句话便能说动的。

    轿帘被放下。

    鹤华扁扁嘴,委屈得想要哭出来。

    ——她为阿父不值!

    但帝王对这件事却不甚在意。

    怀里抱着委屈巴巴的小团子,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帝王缓缓开口,“既归隐田园,朕赐予通武侯的那些良驹,想来通武侯便用不到了。”

    王贲眼皮狠狠一跳,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好预感。

    ——他依稀记得上次陛下用这种意味不明口吻与他说话时,是李信损兵折将大败而归,陛下请他父亲领兵出征,踏平宿敌楚国。

    “当然,朕坐拥四海,不会觊觎朕送出去的几匹良驹。”

    皇帝陛下声音悠悠,“所以哪怕通武侯用不上,朕也不会收回来,没得叫旁人笑话朕小气。”

    王贲慢慢抬起头,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来了来了,他所熟悉的陛下带着他所熟悉的一肚子坏水来了。

    一肚子坏水的皇帝陛下懒挑眉,“朕会将那些良驹彻彻底底送给通武侯。”

    王贲有一瞬的不安。

    他抬头,去瞧轿撵上的帝王,但隔着纱帘,他看不清帝王脸色,只看到帝王抱着替自己抱不平的小团子,手指拨弄着小团子的小揪揪,一边逗弄小团子,一边漫不经心与他说着话。

    王贲瞬间慌了。

    ——没有反应才是最可怕的反应!

    王贲立刻开口,“敢问陛下,以哪种方式将良驹彻底送给臣下?”

    “明日通武侯自会知晓。”

    小团子爱美,不喜嬴政弄乱自己小揪揪,嬴政便懒懒收回手,不甚在意道,“蒙毅,朕乏了,回上林苑。”

    “喏。”

    蒙毅应下,抬手一挥儿,周围侍从簇拥着轿撵向上林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