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华吓了一跳。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奇怪女人,另外一个土生土长的六国后人,性别身份各不相同,她怎会将他们两个联系到一起?

    多半是她太久没见那个女人了,所以看谁都像她。

    鹤华垂了下眼。

    她真的很想她。

    想知道她现在哪,做着什么,过得好不好?

    “不是。”

    张良一哂,回答老者的话,“这盛世繁华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好看的?”

    鹤华呼吸微微一顿。

    ——她明白为什么觉得女人跟张良像了,女人身上也有一种与盛世太平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她生活的时代很好,女人可以像男人一样学习,工作,甚至作为继承人被培养,女人这么厉害,肯定很受家中父母喜欢,是家中产业的继承人,未来有无数可能。

    女人明明前途无量,可女人却并不开心,她不爱说话,更不爱笑,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周围一切与她无关,周围是盛世,还是战乱,似乎对她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她静静做着自己的事情,不被理解,不被接受,甚至就连阿父遇到她,都会一声叹息,让她转告她一句话——活在当下,不必执着过往。

    可这些话她完全听不进去。

    她不要光明的未来,更不要一条青云之路,她要做的事情纵然千难万险,她也会一言不发把自己该走的路走完。

    虽千万人,吾往矣。

    就好像……现在的张良。

    鹤华慢慢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章邯眉头微动。

    老者笑了一下,“一叶知秋,一叶窥九州。”

    “这九州天下之繁华,又怎会跟子房无关?”

    “您是来劝我?”

    张良抬手往嘴里喂了口茶,“若是如此,您不必浪费口舌,我心磐石,不可转也。”

    “非也。”

    老者摇头轻笑,“老夫劝你做什么?”

    “老夫自己都是秦之逆臣,又怎会劝你效忠大秦?”

    王离眼皮狠狠一跳。

    秦之逆臣?

    这个老翁之前曾效忠于秦?

    “子房,你实在多心,老翁怎么会劝你?”

    吕雉轻笑,“老翁比你更不喜欢大秦,劝你效忠大秦的事情,断然不是老翁能做出来的。”

    张良不置可否,“是么?”

    “为何不是?”

    老者捻着胡须,声音慢悠悠,“难道老夫像是嬴政的说客么?”

    “?”

    “……”

    “放肆!”

    王离瞬间暴怒,“陛下的名讳岂是你能称呼的!”

    ——对于一个世代效忠秦王的王家人来讲,他们面对死亡面不改色,但不能容忍旁人侮辱帝王。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王离已踹翻面前案几,长腿一跨,来到老者面前,手一伸,揪住老者衣襟,声音冷冰冰,“老头,你不想活了?!”

    “你做什么?快松开他!”

    张良脸色微变,连忙起身。

    “少将军,使不得!”

    吕雉跟着去拉王离,“老翁年龄大了,一时失言也是有的,您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老者虽被王离揪着衣襟,但面上却无惧色,笑着看着被自己一句话激怒的少将军,声音慢悠悠,“少将军颇有当年的少将军的风采,可惜心智上却差了一些。”

    “可为名将,不可为力挽狂澜之将。”

    先不敬帝王,又对自己评头论足,无论哪一条,都是王离忍不了的事情。

    年少气盛的少将军冷笑一声,甩开前来拉自己的吕雉与张良,两人被他摔在地上,而他右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向老者。

    “找死!”

    王离道。

    “黄石公!”

    张良瞳孔微缩。

    在这种时候,身体往往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选择,张良瞬间从地上爬起来,挡在老者面前。

    王离虽是少年,但力气比成年男子更要大,这样一拳砸下来,又是直冲面门而来,他不可能在这样的拳头下活下来,于是他安详闭上眼,等待王离的拳头落下来。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只有拳头破风而来,但又在他鼻尖消失。

    “少将军,莫吓到公主。”

    他听到另外一道淡淡少年音。

    鹤华身边全是女人,少年只有一个——从进来便没说几句话的章邯。

    张良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王离的拳头。

    而王离拳头之上的手腕处,被一只手攥住,手的主人是章邯。

    章邯抬眼瞧着被激怒的王离,“少将军要在公主面前杀人?”

    王离微微一顿,反应过来了,十一还在他身后。

    养在深宫的小公主别说死人了,就连死兔子都没见几只,要是当着她的面杀人,怕不是把她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更别提这个老头与这个叫张良的男人还是她费尽心思想要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