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遭遇为何又与张良如此之像?

    老者轻捋胡须,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老者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讶然与痛惜。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是一个极致孤独的灵魂。

    鹤华静静看着张良。

    不是仿佛,不是好像,而是她在张良身上真的看到了奇怪女人的身影,孤独决绝,不顾一切。

    阿父让她劝女人,让她活在当下,不必执念过往,她那时不懂女人的心情,将阿父的话一字不改转告给女人,女人微微一愣,眼神变得极为空洞,哀伤无言,压抑到极致。

    她不该那样说的。

    阿父的话有时也会不对。

    她应该告诉女人,你没有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你不是执念成魔,而是你的一切都已崩塌,你在一点一点将过去重塑罢了。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你的坚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张良眼皮微抬,看了又看面前小公主,“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去复国?去刺杀你的阿父?

    “对。”

    鹤华轻轻笑了下,她看着面前貌若妇人的男人,语气认真而诚恳,“去追寻你的执念,哪怕不成功也没什么。”

    她或许再也见不到那个奇怪女人,再也无法对女人说出这些话,可是她多么希望,在另外一个世界,在女人身边,有人像她对张良这般,对女人说出这些话——

    “对别人来讲,你的执念或许很可笑。”

    “可对于你自己来讲,你的执念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呀。”

    张良瞳孔骤然收缩。

    ——最能理解他为何而执念的人,竟然是大秦的公主。

    第44章

    隔壁庭院的嬴政眼皮微抬。

    院子是墨家钜子改造过的, 他可以清楚在这个院子的房间里听到鹤华与别人的谈话,甚至能看得到鹤华看张良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祝福, 真心实意觉得他没有错。

    ——不, 不是他没有错,而是那个支离破碎却执念成魔的大十一。

    她的一切都有意义。

    她的坚持如此正确。

    嬴政静了一瞬。

    虽不知道鹤华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蒙毅隐约觉得帝王不会为这些话生气, 抬眸瞧了瞧一直沉默着的帝王, 蒙毅斟酌片刻, 替小公主描补一二,“看来公主对陛下很有信心。”

    “公主清楚知道六国余孽所想所做皆是虚妄,但还是让他们去做, 说明在公主心里,他们与陛下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终其一生, 也无法撼动陛下分毫, 所以公主才这般笃定此人虽有大才,却无甚威胁,放他离开也无妨。”

    “朕知道。”

    嬴政神色淡淡,“小十一心思敏锐, 能想人所想,忧人所忧。”

    “以她的性格,放这人离开再正常不过。”

    “既如此, 陛下又何必多心?”

    蒙毅笑了起来, “臣方才看陛下的脸色, 似乎并不大好。”

    嬴政不置可否,“朕不希望她这么懂事。”

    “自然, 公主是大秦公主,陛下最为宠爱的幼女,骄纵任性一些也无妨。”

    蒙毅笑道,“可偏偏公主懂事乖巧,心中除了点心,想的便是如何为陛下分忧,似这样的公主,打着灯笼也难找。”

    “这是陛下的福气,陛下应该开心才是,而不是感伤公主太过懂事。”

    他隐约猜得到嬴政情绪低落的原因。

    正因为猜得到,才越发觉得这位高高在上永远理智永远清醒的帝王是真实存在的人,而非一具天生便为一统天下而生的帝王,他也有情绪,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感伤忧愁,只是身上的担子太重,将他的情绪波动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让他成为受世人朝拜的冷酷严苛的帝王。

    时间久了,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只剩下清醒到残忍,理智到冷酷,忘了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曾与无数个普通人一样,有着对女儿的宠爱与心疼,在看到女儿过于懂事时,他也会有一瞬的感伤。

    “正如公主所说,此人的执念于外人来讲无比可笑,但对于此人来讲,却是他一生之中最有意义的事情。”

    蒙毅道,“公主能这般想,便意味着她是心甘情愿为陛下分忧,她与此人一样,在做自己觉得最幸福最有意的事情。”

    “陛下无需为公主感伤,因为公主乐在其中。”

    嬴政收回视线,“你说的这些话你兄长都曾与朕说过。”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

    嬴政淡淡说出庄子的名言,“朕知晓她乐在其中,但这并不妨碍朕不希望她乐在其中。”

    蒙毅忍俊不禁。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安慰陛下,陛下也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