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能感?受到,此刻江楼眠的状况已经无比糟糕,全身上下早已不堪重?负,到了几?近崩溃的临界点,能一路来?到这里,都是?全凭意志力硬撑下来?的。

    他眯眼望着白光中越来?越近的那座城门,在心中回应。

    “马上就到了。”

    忽然间,江楼眠感?到自鼻腔中淌出一阵温热的湿黏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低头一看,指间竟已然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眉尖轻蹙,拿衣袖擦了擦,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地越擦越多,在衣衫上晕开大片大片的血渍。

    刺眼的光线将掌心的鲜血映得晶亮,周遭的景物天旋地转,仿佛有无边沉闷的窒息感?如丝线般钻入他的毛孔。

    隐隐约约地,身边传来?路人的惊呼。

    “天哪,公子,你?流了好多血。”

    “快去找大夫。”

    “这么多血,会死人的吧。”

    ……

    他们嘈杂的声音不真切地传来?,和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容一道?在江楼眠的视野里模糊,他垂着眼,扶在马脖上的指尖蜷缩起来?,无声喘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下一刻,眼前晃神似得一黑,身子一歪便往旁边栽了下去。

    人群一阵惊惶。

    青年摔在地上,他的面容宛如雪一样惨白,唇瓣上凝着刺目的殷红,衣襟、袖口皆是?斑驳的血迹。

    他整个人仿佛被碾落到尘土里的一串白梅,脏污的痕迹染上纯白残破的花瓣,狼狈,凌乱。

    当提赫羽气喘吁吁地骑着马赶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地上的青年拿手勉强支着自己身子,鸦色的发丝散乱,面容灰白,血渍鲜红,长睫勾勒下触目惊心的暗影。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

    他连忙跳下马,挤开人群,朝对方而去。

    周遭的一切都化作嘈杂模糊的漩涡,跳动?的心脏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他害怕对方会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消失在他的眼前,当触碰到江楼眠的一刹那,提赫羽都忍不住怀疑,那人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见不到对方的时?间中,他放任自己溺于与江楼眠有关的一切幻想里,哪怕只是?虚幻的影子,破碎的话语,都能暂时?抚平他内心无处宣泄的恐慌与戾气。

    直到手上的重?量提醒他,此时?此刻,对方真真切切地就在他的眼前。

    提赫羽浑身颤抖,说不出话,半晌,只是?低低地、哑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江楼眠掀起沉重?的眼皮,勉强弯了弯唇。

    “可汗。”

    “又见面了……”

    -

    江楼眠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仿佛漂浮在一个又一个阴沉的漩涡间,被或激烈或沉静的水流裹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是?提赫羽的脸。

    他正枕在对方的腿上,仰面对着他的脸,睁开眼的瞬间,刚好对上那人垂落的目光。

    在他昏迷的时?候,提赫羽不知盯了他多久。

    大脑仍旧隐隐作痛着,身体上的疲惫感?令他不愿挪动?哪怕分毫,干脆就这这个姿势,开口道?:“我们在哪?”

    身下似是?在细微地颠簸,但江楼眠无法确认这是?否是?自己精神恍惚引发的错觉,片刻,听到提赫羽的声音传来?。

    “马车。在去南疆的路上。”

    闻言,江楼眠挑眉笑道?:“我本来?叫了些人在城外等我,想不到竟然被可汗抢先了一步。”

    提赫羽一双暗沉的黑眸盯着他:“你?明明身中蛊毒,还发了烧,却还要?骑马……呵,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江楼眠正拿手腕遮着眼睛,提赫羽只能看到那人淡白的唇和清瘦的下巴。

    对方的唇很?薄,微微翘起的弧度优越得恰当好处,都说薄唇的人最是?冷情?,这话放在他的身上,倒是?得到了很?好的印证。

    江楼眠动?了动?脖子,把头挪了个舒适的位置放着,慢慢道?:“我只是?有些害怕,可汗把我抓回去后会对我做什么。”

    提赫羽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能觉察到对方的口吻里含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味道?。

    他的眸子暗了暗。

    他曾想过无数种如何锁住那人的方式,却在这漫长的、折磨得他几?近发疯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这个原本坚固的念头已然不知何时?土崩瓦解。

    冰冷的现实残忍而无情?,无数次希望落空后的绝望告诉他,他困不住江楼眠。

    兜兜转转被困在其中无法走出的,反倒是?自己。

    他的手指穿过对方乌漆的发,缓缓抬起,几?缕发丝流泻下他的指间。

    半晌,他仿佛认命般地闭了闭眼,凑近对方的耳畔,哑声开口道?:“江楼眠,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