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其他的员工都惊呆了——他们中最久的在这家店工作了五年,还从没看过老板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去陪朋友喝酒。

    他们在店里唯二的包房里坐着,陈飞匆匆忙忙端了几碟店里的凉菜花生米过来,再大方地开了一品五粮液,倒进二两的小酒杯里。她和徐姬认识二十几年,深知对方的酒量;徐姬也不客气,吃着花生米笑意满面地说:“你店里花生米都要好吃些,要不是你不让我来,我肯定天天来蹭饭。”

    “你儿子天天在我这儿蹭还不够?”

    “那小希他喜欢你嘛。”

    陈飞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后道:“是不是你又带男人回去,他才不肯回家的?”

    “怎么可能,我最近单、身。”

    陈飞和她认识二十几年,到现在也没能认同她的观念——什么女人找男人天经地义,什么货比三家才不会吃亏。这些一听就是歪理邪说,要真是能货比三家就不吃亏,徐梓希也不会还没出生就没了爹。

    “不要跟我说你的感情故事,我不听。”陈飞果断道,“既然来了,把你儿子领回去。”

    “小希又不听我的,他喜欢在你这里你就让他待嘛。”女人说话时喜欢歪着脑袋,尾音拖得绵长细软,叫人听着就觉得甜。

    陈飞是绝对不婚主义,而女人到现在还认为自己能再遇到一个真命天子。

    人过了四十,还能像少女似的对爱情抱有幻想,除了徐姬,陈飞再没见过第二个。

    “不要读书了啊?那你干脆别让他读啊。”

    “他如果说不想读了,我也不会勉强他啦。”徐姬从包里拿出细长的女士烟,点上后轻缓地吐出一口烟雾,“我听他小男朋友说,好像又是同学议论他……那我也没辙啦。”

    “……你跟他解释啊。”

    “我好像说过几次,是妈妈的男朋友……他不信我呀。”徐姬笑得有些无奈,漂亮的眼睛里透出若有若无的苦涩,“不说我啦。从那次吵架以后,我们好像很久都没一起吃饭了,怎么样,现在理解我了点没?”

    “我永远理解不了,你别想洗我脑……把你儿子领走,两个都***。”

    ——

    陈姨租的这间屋里堆了不少的酒,估计不住的时候就被拿来当仓库了。

    徐梓希进屋打开灯,刚准备到沙发上躺下抽根烟时,门外便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他含着烟又走回门口,敲门声刚响起他便打开了门:“陈姨你……”

    话才起头,徐梓希就愣住了——门口站着的并不是陈姨,而是喘着粗气、眉头紧皱着的江之濑。短短几天时间没见而已,在见到的瞬间心脏像要炸裂似的狂跳。

    江之濑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回过神来时,徐梓希连忙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鞋架上。他脑子里千思万绪,杂乱无章,不知此刻该说点什么才是对的;于是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和江之濑错开目光道:“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去过你家了,你妈妈带过我来的。”江之濑说。

    男人僵硬了半秒,他的局促不安、他的心擂如鼓在这一瞬间藏也藏不住。

    他舔了舔干燥地嘴唇,想问青年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妈从事什么职业,却难以启齿。看到那篇告白墙上的帖子之后,他就知道江之濑迟早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得过分。

    徐梓希低沉道:“你爸,他身体……怎么样?”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门口,谁也没提要进去,谁也没做出其他动作。

    “我爸在住院,不过没什么大事。”青年却和他的反应截然不同,一双漂亮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目光炙热,“你为什么关机,是躲我吗。”

    问题直白又尖锐,徐梓希笑得更虚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不是啊,我怎么会躲你……”

    “徐梓希,你太过分了。”江之濑用他一贯平静的口吻,说着并不平静的话,“如果对你而言恋爱就是这种不需要向对方负责,想躲起来就躲起来,想结束就结束的游戏……那我不会陪你玩下去了。”

    “……不是这样的,你别误会……”

    “别人抹黑你,错的是他们,不是你,更不是我。”青年说着,突然深深吸气,像是在刻意压制着情绪,“可是会因为你不见了担心的人是我,这对我很不公平。”

    徐梓希怯懦地用余光悄悄看向他,看到的是江之濑眼底的委屈。

    也许他自己都没发现,说着这些理智克制发言的自己,却满眼都是委屈。

    男人这才想拉他进屋里说,但手才伸过去,江之濑便“啪”地打开:“你别碰我,我很生气。”

    “对不起……”徐梓希低声道,“江濑,我就是一时间不太想面对……”

    “不想面对什么,不想面对那些恶言恶语吗?”

    “不想面对你……”

    也许看起来江之濑足够理智,可事实上却正相反。

    男人这两天一看就没怎么好好睡过,眼下的乌青吓人,下巴上还有些没清理掉的胡茬。他平日里的朝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在他们没有联络的两天时间里骤然长了二十岁。

    江之濑越看越觉得心里沉闷得难受——对他而言,恋人该是在遇到困难阻碍时在身边支持安慰的人,而不是现在这样……躲着不见他的人。

    “那我知道了,”江之濑咬着牙说,“我回去了。”

    青年说完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

    徐梓希脑子一懵,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江濑……”

    可青年脚步都没顿,一边挣开他,一边继续迈出步子。

    “我是怕你知道了我家的情况以后,跟他们一样觉得很恶心!”紧接着,闷在心里两天的话语终于冲破了障碍,徐梓希声音沙哑地说着,“我很喜欢你,就是因为喜欢你才不想被你知道我妈……是那样的……人……”

    江之濑扭过头:“我觉得你妈妈很好,很漂亮,很温柔,也很关心你很讲道理!”

    他话音未落,男人就像突然发疯了似的,把人粗暴地拽回屋子里。

    徐梓希人高马大,江之濑根本来不及反抗,反应过来时门已经被男人“哐”地关上,他背靠着门板,男人垂着眼看他:“你在说反话吗。”

    “我没有。”

    “她……”

    “徐梓希,无论你妈妈从事什么职业,是好人还是坏人,那跟你没有关系。”距离太近,致使青年不得不避开男人的目光,语气也不如刚才那么铿锵有力,反而满满的全是委屈,“你因为这些觉得我会对你有不好的看法……反过来说,在你眼里我和抹黑你的那群人是一样,不是吗。”

    “……”

    “我很担心你,不是担心你会不会想不开,是担心你的状态不好……因为担心你,我也两天没睡好。”

    “……”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别人的事,对你产生任何负面印象。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在我喜欢上你的时间点开始,我就完全信任你。……如果以后证明我的信任错了,我会自己承担后果。”

    ——就好像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打开了一扇窗,这些话便是冬日暖阳照进来的光。

    ——他怎么就能那么好。

    男人不知所措,也不知该怎么应答,只知道这一刻奇妙的感动在他四肢百骸里攒涌。

    如果感情是有形之物,看得见摸得着,有办法可衡量;那么就在这间小小的、昏暗得像仓库似的房间里,他对江之濑的感情正在无限生长。喜欢单纯简单,爱要更复杂一些,多了许多责任,也更根深蒂固不可失去。

    如果有那么一个时间节点,喜欢会质变成爱;那么现在,这一秒就是质变的开始。

    男人的手蓦地捧上江之濑的脸,指腹重重抚摸着他的皮肤;他低头吻住青年的嘴唇,凶猛而强烈。

    他没有江之濑那么条理清晰,能言善道,在感情汹涌至顶点时,他能想到的表达就只有这个吻。

    青年并没抵抗,仿佛也克制了许久般地回应;两人的呼吸错了节拍,亲吻却愈演愈烈。

    正当徐梓希专心于这个吻时,被他压制着的江之濑忽然回过神,抬手推搡他的腰腹,示意他停下来。但他一点都不想停,恨不得就这么吻上一整天。

    “唔!……”

    青年推搡地力道越来越大,最后像放弃似的停了手。

    下一秒,江之濑百试不爽的技能又拿了出来——他蓦地抬起腿,力道不轻地撞在徐梓希胯间。

    “操!!”男人当场退开,弯着腰骂出声来,“又来……”

    江之濑抬起手,手背狠狠擦过唇上的湿润,反手打开门道:“我不是来哄你开心的,我只是把我想说的话告诉你而已;现在话说完了,我也该走了。”

    “……哈?”

    青年走出门,他有心想拦,却因还没缓过那阵痛而动弹不得。

    “我的意思是,”江之濑脸颊还带着红,口吻却严肃认真,“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你的东西我会打包好寄到你家里,以后不要再来我家了,我绝对不会再给你开门。”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要开始追妻火葬场了】

    第50章 恍然大悟的男人

    “喂……江濑……”

    被命中要害的痛让徐梓希完全没法迈开腿,他疼得额头直冒汗,只能蹲在地上死命地呼吸。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脚步匆忙地下楼,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渐远至消失。半分钟之后他才站起身,踉跄着急忙往下追。

    他知道他躲着不见人并不能解决事情的根本,也知道这样对江之濑说很不公平——只是在此之前,徐梓希从来没认为过他在江之濑心里有多重要。

    他们不过因为一个误会,才阴差阳错地搅到一起。

    徐梓希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不然早在高中的时候他就会和林光夏告白了。

    那时候没有告白,如今看起来说不定是件好事;可现在不抓住江之濑……男人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男人冲出楼道,眼睛骤然接受到强烈的日光,视线白了一秒后,他才看清楚街道的模样。

    街上不少来往行人,或三两结伴或只身匆忙,可哪里都没有江之濑的身影。

    徐梓希就站在那儿,来回地四处张望;他没能如愿以偿地找到江之濑,反倒是在店门口看到了他妈的小电瓶车——“你妈妈带过我来的”,他想起青年的话,看样子他妈很可能正在店里。

    老实说,徐梓希不想见她,至少不想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见她。

    ——一个独身女人,供养儿子念到大学,不管她做的是多么不耻的工作,徐梓希都没有立场指责她半点不是。

    可那些曾经中伤他的恶言恶语,他又应该怎么消化呢。对他而言,最难受的并不是被人侮辱,而是那些肮脏的字眼向他投来时,他无法反驳。

    然而他和江之濑在一起,迟早有一天,这些话也会变成刺伤江之濑的手段。

    他该怎么办?

    问题并不是到这一天才冒出来,问题一直存在;只是恰好在他有了重视的、深深喜欢的人时爆发出来,让问题变得更严重。

    徐梓希呆呆在那儿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转身上了楼。

    他躲进陈姨那间仓库似的小房间里,在沙发上抱着头强迫自己入睡。

    ……想不通的时候就睡觉,睡饱了起来再想。

    因为经常通宵打工,不是睡在教室里,就是睡在麦〇劳,睡觉对徐梓希来说就是最解压的事情。可他才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江之濑的脸。青年认真地在生气,藉由话语将真心尽数掏出来捧到他面前,让他看个清楚透彻。很快那张脸又换成了他不像话的母亲,穿着过分性感的衣裙和男人在街边调笑的母亲。

    思绪混乱中徐梓希睁开眼,盯着沙发布料的纹路看了不知道多久。

    “噔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