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陆星沉问。

    孟璧又看了看鹦鹉,摇摇头说:“没什么,应该是我感觉错了,这两天事情多,又天天被长辈摧残,我都快精神衰弱了。”

    陆星沉让店主玉米、豆类、瓜子每种给他拿半斤,然后问:“忙什么?”

    孟璧这一小段时间就打了好几个哈欠:“最近协会有个活动在召开,我跟着长辈一起参加,事儿就多了点儿。”

    陆星沉以为是医学交流会类似的会议,没有多问。

    “对了,你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还是那个样子。”

    “我觉得写书这件事,你可以先放一放,真的!”当初被这位点中,成为主要负责他的医生后,孟璧为了了解病人特地把陆星沉写的书全看了一遍。

    然后,大白天捂着被子瑟瑟发抖。

    讲真,他觉得天天写那种小说,就算是正常人也会得神经衰弱,还别说这位本身就不正常。

    “不是写书的问题。”陆星沉觉得跟写书没关系,至少他本人一点没觉得可怕,甚至,他其实是把写书作为一种发泄渠道。

    孟璧get不到他这种发泄方法,劝道:“你应该给自己好好放一个长假,养养花,逗逗鸟,或者出去旅行也行,精神放松得到休息了,比什么药物都好。”

    他和陆星沉说是医患,其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朋友。孟璧研究生毕业才一年,按理怎么着也没法这么快就给陆星沉这个级别的病人当主治医师,但陆星沉的上一个主治医生,一个精神科的老专家,在仔细研究了他的情况,又做了一串检查后给了他一个“孟乔森综合症”的诊断结果。

    说孟乔森综合症一般人可能不熟悉,但它还有个别名叫“戏精综合症”,患有这种心理疾病的病人会通过幻想或描述病征,假装有病乃至于主动伤害他人,以取得同情。

    很难形容当知道自己被下了这么个诊断的时候的感受,反正第二天陆星沉就雷厉风行地把人给换了。

    那老专家已经是本市精神科最为权威的医生之一,陆星沉也不想再折腾自己,直接点了偶尔接待过他几次的孟璧。

    ——至少不用气着自己。

    这么一来二去两个人慢慢成了朋友。

    陆星沉:“最近需要有本小说要拍成电影,等结束了我就给自己放个假。”

    这是正事,孟璧不好再劝。

    道别过后陆星沉一手提着笼子,一手提着买的东西,抄近道回家。

    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笼子里的鹦鹉突然发出了“嘎——嘎——”的凄厉叫声,边叫边满笼子乱窜,一时间弄得羽毛纷飞。

    陆星沉皱了皱眉,轻轻摇了摇笼子,低低说:“想被拔毛烤了吗?”

    叫声和乱窜立马停了,在陆星沉没注意到的时候,鹦鹉的豆豆眼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难道他鸟大爷一世英名,今天就要丧命于此了吗?早知道就不该贪图呆在宠物店欺负小动物的快乐,早点离开就好了。

    嘤嘤嘤。

    悔不听舅舅的话。

    成人巴掌大的白色小鸟用翅膀遮住脸,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还拟人化地做了个伤心欲绝的表情,可惜陆星沉没看见。

    提着东西进了巷子,此时正是黄昏和黑夜交汇,陆星沉不止一次在这种时候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的幻觉有时候还挺有逻辑,比如一般都挑晚上或者逢魔时刻出现,要不是什么切实的感觉都没有,他可能会真的以为自己能看到鬼怪。

    这次黄昏与黑夜交界也不例外。

    在巷子的尽头,他看到了一张血盆大口,大到哪种程度呢?大到它张开后直接堵塞了整个巷子出口,里面的利齿、紫色的湿哒哒的舌头和蠕动的喉管都一清二楚。

    陆星沉甚至隐约间仿佛闻到了腥臭。

    他皱了皱眉,洁癖发作的同时,又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病情加重了,继幻视之后居然都出现了幻嗅了。

    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这个司空见惯,论恶心和恐怖程度连中游都排不上的幻觉,而是躺在地上肚皮朝天,一动不动的人。

    陆星沉谨慎走近了些,没闻到酒味。

    再靠近些,以他的视力发现这个人的胸膛——好像基本上没动??!!!

    凶杀,小巷死尸,神秘被害者,被冤枉的第一发现人……

    恐怖悬疑小说家的本能让他脑子里瞬间飘过了一串词,但当务之急还是确定地上的人到底有事没事。

    他把手指放在这个人鼻子下方,万幸虽然轻微,但还活着。

    拍了拍这个人的脸,地上的人仍旧一动不动,陆星沉没在他身上发现不可移动的伤口,于是放下东西,想把人撑起来,到巷子口等救护车。

    然而才刚扶起一点距离,他以为突发疾病的人就睁开了眼。

    眼睛还炯炯有神。

    特别明亮。

    第4章

    陆星沉下意识一松手。

    “咚!”

    一听就很疼,然而地上的人咬紧了嘴巴,硬是没叫出声。

    “你没事吧?”他连忙带着歉意问道,“刚刚是突发疾病了吗?”

    得先问清楚免得帮忙的时候弄出错误操作,虽然这个人精神得一点也不像有病。

    朱舍目光瞟过陆星沉身后,身子一抖,闭上眼,瞬间进入躺尸状态。

    陆星沉有点迟疑,他看这个人刚刚明明挺精神,为什么突然又躺回去了?

    “……你还好吗?”

    朱舍心里急得要死,眼睛都没睁开,小小声地说:“我很好!”

    陆星沉:“……那你为什么躺着?”

    被他问话的人都快哭了,“躺着舒服,我就乐意躺着。”

    “……”

    好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是个人爱好。

    陆星沉提起已经生无可恋,简直恨不得一起躺地上的鸟,以及一堆鸟食,直接朝着血盆大口而去。

    武凤豆豆眼含着悲怆的泪花,想他一世英名,居然死得如此乌龙,说出去够其他妖至少笑上三百年。

    近了、近了,朱舍悄悄睁开的一条缝都快瞪圆了。

    他想提醒提醒那个人,让他别往那边走,但攒了又攒,还是没攒出足够的胆子。

    陆星沉不知道这地方另外两个活物的想法,他走近后那阵腥臭越发明显,让人极度不适。

    虽然知道是幻想出来的,可还是很恶心。

    他皱紧了眉头,看了看手上的表。

    买的鹦鹉都快过了喂食时间了,他虽然没养过宠物,也算不上有爱心,但既然决定养了,就打算认真负责。

    比如现在这种时候,他就打算忍着内心的恶心感,不绕路赶紧回家。

    ——不知道他手上的小白鸟要是知道会不会觉得很荣幸。

    这样想着,陆星沉加快了步伐,一头扎进了幻觉中。

    刚和幻觉接触的时候,恍惚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层胶质的触感,但这种触感很快又如晨露一样消失无踪,徒留陆星沉忧虑自己继出现幻嗅之后又出现了幻触。

    悄悄睁开了一条缝的朱舍内心充满了负罪感,虽然没领情,但不可否认,这是多热心的一个年轻人类啊,这年头可少见,然而他却看着人家去送死。

    等会儿指不定那恶鬼会把这年轻人的骨头咬碎,再一口一口慢慢地让人受尽折磨吃掉,连灵魂恐怕都留不下,这恶鬼长得这么凶残,脾气一定也跟长相一样凶残。

    想着想着,他都快吓哭了,可又有什么办法,他也是砧板上的肉,就等着接着被吃。

    他打算目送人类最后一程,也算是个简单的送别仪式。

    然后——

    他就看到人类走进恶鬼嘴巴里后,原本以为的咀嚼没有到来,反而在隐隐一声尖啸后,恶鬼、恶鬼——

    魂飞魄散了???!!!

    朱舍:“……”

    直到陆星沉都快走得看不见了,他才突然踉踉跄跄爬起来,没管闪了的腰,小心地向陆星沉的方向追去。

    出了巷子再走一段就是小区大门,快到大门的时候,陆星沉停下脚步,转身问道“跟着我干什么?”

    冬天天黑得快,明明刚刚还有一点黄昏余韵,现在天空就已经全黑了。

    陆星沉的左侧有一盏路灯,洒下的明黄色光落在他脸上,一半光中一半阴影,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想起面前这位大人物轻轻松松让恶鬼魂飞魄散的样子,这幅神秘的姿态就又添上了一丝可怖。

    朱舍膝盖一软,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不要翻肚皮,而是直接战战兢兢地往一跪先来了个参拜大礼。

    四面八方的视线霎时全集中到了这里。

    陆星沉侧身让过这一跪,脸色不大好看,他的脑海里略过了无数碰瓷桥段,“你在干什么?”

    “大、大王。”在他眼里已经打上了神经病标签的朱舍颤颤巍巍地说,“小妖前来投诚……”

    然后就实在哆嗦得说不下去了。

    陆星沉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脑子比自己还有病的。

    “有病就去看医生。”

    朱舍以为他对自己不满(虽然确实不满),十分惶恐:“小、小妖诚心来投,绝不敢欺瞒大王。”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陆星沉眉头紧皱,语气越发冷了:“都什么时代了,还大王,编剧本前难道不懂结合实际吗?”

    朱舍已经快被吓得翻白眼露肚皮了,而陆星沉终于从他的神态里确定,这人不是来碰瓷的,而是真就像他说的那样觉得。

    他认真打量了这个人,二十岁上下,穿着虽然不是名牌货可也合适得体,除了躺地上蹭上的灰外其他细节都比较干净,可见卫生习惯不错,长相是最受妈妈喜欢的那一款,看起来乖且软。

    然而这些优点加一起都抵不过脑子不好。

    他精神也出了问题,但至少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且在认真控制,但这个青年却像是直接走火入魔、幻想症晚期,完全代入沉浸进了自己的人设里。

    而且这个人设还会变化,刚才是尸体,现在是小妖怪,也是很丰富多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