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的血液能用来做许多事, 对南哀时而言仍有价值。

    竹瑶的沉默放在南哀时眼中, 便等同于默认。

    他瞳底漫上点点阴戾之色,半晌后启唇出声。

    “你想让我出手帮忙, 靠的是什么,”魔尊笑了一声,讽刺道:“我的善心么。”

    逢魔时刻诞生的至邪之物, 又怎会有分毫善心。

    猫妖咬了咬下唇。

    南哀时冷眼睨着她思索的神态,在她将要开口的时候, 轻飘飘道:“留在这里。”

    猫妖稍稍一怔。

    “一物换一物, 一命换一命,相同的道理。”

    地下厅堂中空旷寂静,魔尊冷淡的声音撞上墙壁,引起回响。

    他一字一句吐字咬得清晰, “他们虽命比蚁贱, 但好歹数量繁多。”

    想要让那群凡人离开魔域, 到人间生活, 可以。

    但她要留下。

    竹瑶知道,他话中的“这里”指的并非魔域,而是这座魔界大殿。

    她并未犹豫,点头道:“好。”

    在任务余下的这段时间里, 她本就打算在离魔尊不遥远的地方待着, 观测血契的效果。

    魔尊提出这件事, 反倒让她有了个顺理成章留在殿中的理由。

    猫妖如此果断, 反而令南哀时神色一滞。

    他眉稍稍压低,舌尖抵了抵齿关,话语在口中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那群命比蚁贱的戏子之中,想来有对她很是重要的人。

    所以她才会宁愿被困于这种混沌无趣之地,也要让他们离开。

    南哀时扯了扯唇角。

    “明日,”他道,“你便见不到他们了。”

    ……

    轻盈脚步声从耳畔消散。

    这座石灰大殿内本就寒冷入骨,地下更是冷若冰窖。

    魔尊穿着薄薄的深衣,骨节分明的指搭上鼻梁,瞳底浮起如寒霜般的冷意。

    他阖上红瞳,意识沉入灵府之中。

    魔尊的灵府被摧毁过数次,也重构过数次。

    此处的景象随他心意变化,如今他浑身邪魔之气再无束缚,灵府呈现出什么模样皆在他一念之间。

    此时的灵府是一座高峰。

    仙界的不落峰,坐落在云雾与雪之中,瞧着美轮美奂,是他曾饱受折磨的被镇之处。

    格格不入的狭窄院落在他入府的那一刹凭空出现,又于他拧眉之间消散不见。

    幻化出来的妖兽邪魔感受到主人降临,个个噤若寒蝉,卑躬屈膝地等待主人出声。

    南哀时的目光扫过它们。

    这罪恶的温床上源源不断地孕育着无数邪物,即便在前不久折了大半,经过这一段时日的休养生息,数量又逐渐变得惊人。

    若将它们尽都释放,转瞬便能摧毁数座被阵法庇护的凡人城镇。

    他也曾想过这么做。

    被镇压在不落峰的缚魔大阵下时,南哀时便曾想,终有一日,他将踏平这人世间。

    他要看看那鬼鬼祟祟、匿影藏形的“天道”在面对满目疮痍时,究竟会不会现身。

    如鹅毛般的大雪纷落。

    灵府的主人在压满落雪的树底坐下,倚着树干,闭上了眼。

    像是陷入了沉睡。

    一众使魔深深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直至有一蓬黑雾于魔尊前凝成邪兽的形状。

    那使魔来得无声无息,在出现的那刹便慌乱跪下。

    知悉它一切行动的魔尊抬起眼来,目光轻飘飘落在使魔身上。

    “主、主人——”

    “寻了这么多日,却连他的半分踪迹都未曾寻着。”

    南哀时轻描淡写道:“无用。”

    使魔惊慌道:“主人,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回定会——”

    惊叫求饶声骤然止住。

    黑雾于雪色中溃散,一众妖兽将头伏得更低。

    南哀时目光掠过它们。

    他伸指,随意点出其中一位。

    那使魔乃是上古妖兽毕方,身子一个激灵,动作却不敢怠慢,飞掠上前,聆听他的旨意。

    “把她口中的魔修后裔送走,”

    只见魔尊睨了它一眼,淡声道,“好好看住。”

    简短一句话,但使魔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送出魔界,不代表着放他们自由。

    它要将那些魔修的后裔带到魔域周边,无论是寂仙原、酆都,还是什么别的地方,只要仍在魔尊的视野范围之中便好。

    看住他们的踪迹,视他们为被圈养起来的家畜。

    使魔应声立起,正要在灵府外现出形,便听魔尊再次开口。

    “……还有,”

    他轻轻按了按鼻梁,道,“找到那人。”

    那邪物身子一颤,只觉得漫天大雪顿时变得像那冰雹似的,砸得它浑身刺痛。

    先前站在这里的使魔连片灰烬都没有留下,它硬着头皮,答了一声“是”。

    灵府再次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