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尚未说完,她的下颌便被两根手指掐住,强硬地转了过去。

    那手指触感冰凉,激得竹瑶轻轻一颤。她察觉到燕淸宁惊讶的目光,止住声音,紧抿嘴唇,眼中升起点点羞恼来。

    “不过是随口一问,”南哀时稍稍靠近,目光几乎是要看进她的眼底,扯唇道:“为何要冷下脸来。”

    ……她明白他话下的猜忌,他也能察觉出她变幻的情绪。

    猫妖张了张唇,似是想要解释些什么,最终却又不发一言。南哀时等待稍息,目光从她唇上挪开。

    他心中隐隐升起烦躁来。

    从前她还能与他拌嘴,露出数种有趣神态。不知何时开始却愈发沉默疏离。

    和平。

    真是可笑。

    他是魔,这世间最纯粹的邪魔。

    “口说无凭,我为何要信。”

    静默片刻之后,南哀时松开掐着猫妖下颌的手指,扯扯唇角,散漫笑道:“若你如他一样以身为质,倒还有几分诚意。”

    燕淸宁稍稍一怔。

    竹瑶也倏然抬眸。

    ——这个他指的是谁,再明显不过。

    从南明上仙,到她,再到燕淸宁。

    留下南明上仙是为了“看戏”,留下她是因着她特殊的血脉。

    那么留下燕淸宁,是因为什么?

    答案从她心头掠过。

    下一秒她便听燕淸宁开口:“好。”

    “如果魔尊亲手与我签订契约,”仅仅是片刻沉默,她目光灼灼,答:“我燕淸宁甘愿为质,留在这里。”

    ……

    燕淸宁睁开眼睛。

    夏季分明已至,窗台外却落着雪。她坐在高台上,抬手去碰屋檐上不知何时凝住的冰凌。

    夕阳沉沉,院落中安静寂寥,只余簌簌的落雪声。不知人间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景象。

    她生在仙界,比起那些本是人世中修行之人的上仙而言,与凡间并无什么羁绊。

    自小到大,有许多仙长曾教导她,仙人该以慈悲为怀,也该知晓如何明哲保身。

    ——即便是仙,也需得明白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

    只是她如今所言所行,究竟是尽人事,还是在逆天命?

    指尖触感冰凉,燕淸宁收回手,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间的玉坠。那青红相间的玉被她抬起,她低眸看去,心中有几分彷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玉中似乎有声音传来——

    去魔界。

    这枚护身玉坠陪伴她长大,即便闭关时也从不离身。只是不知何时,玉的色泽似乎变得浑浊起来,青色中那殷殷的一点红愈发显眼刺目。

    大概是因为她的道心不稳,心中不安。

    燕淸宁抵了抵额,将玉握在手心,长长叹了口气,定下心来。

    她抬手,传音符自指尖浮现。她往里灌入方才在魔域中所经历的景象,悬浮须臾后边缘溢开点点荧光,下一刻朝着远方飞去。

    燕淸宁垂下手,静心等待。片刻后又一道传音符飞来,师父言简意赅:来。

    于是她从窗台上起身,前往不落峰的最高处,师父的院落。

    师父破天荒地站在院前的长阶上,指间夹着她递出去的那一道传音符,正在等她。

    “淸宁,”

    自己的这位徒儿向来沉稳、有主见,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很是出乎意料。

    戚雪眸光复杂,却并未多问,只是简洁道:“你想好了吗?”

    燕淸宁道:“是,师父。”

    “魔尊狡猾诡诈,翻脸如翻书,不能轻信。倘若要与他立契……”

    戚雪沉吟片刻,“大抵只有通灵者的血契才能制住他。”

    ——只是,如果她能够找到那位通灵者,又何必舍身冒险。

    燕淸宁安静须臾,垂下眼睫,又复而抬眸。

    “魔尊身侧,有一只血脉至纯的猫妖。魂灵亦澄澈明洁。”

    “那只猫妖?”戚雪讶然一瞬,旋即道:“她死而复生,沾染过生死秩序,确实特殊。但魔尊待她不同……”

    燕淸宁知道魔尊对那只猫妖的态度很是特别。

    可是师父有所不知。

    生死梦中,那猫妖所化的南明上仙曾被师弟制住了命门。

    那时,魔尊曾冷眼看着,言道那猫妖死便死了,与他何干。

    在那种无情无义的邪魔心中,“特殊”又能占到多少份量?

    后来他是救了猫妖不假,但自己与他算得上天敌,他却也数次斩除过扑向她的邪魔。

    思绪纷纷杂杂,她看着台阶上的师父,抿住嘴唇,眸光未曾动摇。

    长久的安静过后,师父轻轻一叹。

    戚雪抬起手,掌上浮现起点点白光。那皎洁的乳白光辉朝她而来,没入她的灵府中,形成一道结界。

    “此物可以护你仙灵不散。”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