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她死了。

    在他离开的,这再短暂不过的时间里,兀自缩在地底,失去了呼吸。

    他看了许久、许久,凝视着她完好无损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塑。

    蜥蜴的血流到了他的脚边,染红了他的木屐。

    他忽地扯了扯唇角。

    怪不得她答应得那么爽快,说要留在这对她而言无趣至极的魔界里,永不离开。

    怪不得、怪不得。

    他手指摁住鼻梁,掌心覆住了大半张脸,肩膀隐隐颤抖。

    气音般的一声“呵”,紧接着他笑起来。他笑得眼尾泛泪、直不起腰,手撑着墙面,笑得发抖不已。

    不知在笑她愚蠢天真,还是在笑自己。

    笑声渐渐止息,他轻轻呵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心脏传来的情绪无法被清晰辨明,像是犹如针扎,像是没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又像是泡在赤血渊的岩浆中。

    不过是一只宠物,凭什么叫他心神波动。

    但他不舒服,烦躁得几欲疯狂,从未尝过的滋味泛上舌根,怒火伴着诸种心绪一并升腾,几乎冲昏了他的脑海。

    是因为她骗了他,利用了他。

    定是如此,他咬住齿关,血腥味都泛上舌尖。

    那一群刚刚被带走不久的凡人又被赶了回来,像是一群被牧羊犬赶着进圈的绵羊,茫然无措,惴惴不安。

    敞开了许久的大殿殿门轰然紧闭,激起的灰尘令送完礼留在殿内、正满心欢喜的巨蟒心中一惊。

    “嗒”、“嗒”。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它扭头看去,第一眼便看见染了血的木屐,第二眼则看见了魔尊的面容。

    他眼波流转,眼尾泛红,隐约闪过剔透的水光,俊美得犹如天神,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只是那眉眼间的戾气与阴冷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叫它耳边警铃疯狂作响,一动也不敢动,缩在一旁装死。

    浑身戾意的修罗从它身侧走过。

    走廊里再无声响,那巨蟒终于敢偷偷松下一口气来。

    ……不知为何,它方才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

    好像这座大殿,化为了十八层炼狱。

    第45章

    ◎“我后悔了。”◎

    在史记中, 那日的魔域大殿确实化为了炼狱。

    暴雨倾盆而下,大殿上方怨气冲天,过于浓郁的死气与邪气在空中汇聚成黑色漩涡。

    完完全全暗下来的天空电闪雷鸣不断, 数道如柱般粗壮的惊雷带着万钧之力, 轰鸣着击打在那座大殿之上。

    不知有多少威名赫赫的大魔头在那一日陨落, 流出的血液腐蚀大地,化为了大殿周围的一道血河。

    然而鲜少人知晓, 这些无恶不作的魔头,只是倒霉地成为了一群凡人的“替罪羊”。

    “忌伤无辜”的血契在猫妖死后仍然缠着他不放,他喉口咳血, 皮肤开裂,就连那对总是笑弯弯的桃花眸都淌下血来。

    想要找到的答案迟迟没有结果, 堵在胸口的暴怒愈演愈烈, 他将浑身打颤的男人掷在角落,胸膛起伏片刻,反手微笑着杀了一个正在看戏的妖魔。

    然后便是大开杀戒。

    前所未有的大灾年已至,魔尊的那身邪力比被镇压之前更加令人惊惧。即便众多妖魔为了保命破天荒地同心合力, 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不知过去多久, 殿中终于安静下来。

    这座魔域大殿有主人在的时候从未如此死寂过, 尸体不会说话, 惊吓过度的凡人无声发着抖,生怕再吸引来那大魔头的注意力。

    可那对红眸最后还是看向了他们。

    本以为会遭遇到无尽的折磨,本以为会再一次被掐住脖子,被迫从漫长的记忆中绞尽脑汁翻找出“广微”这个毫无印象的姓名。

    然而满手血腥的恶魔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们, 忽地冷冰冰扯了扯唇角。

    “起来唱戏啊。”

    谁不知道这魔头为何突然又想要听戏, 让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曾经向竹瑶发出求助的女孩强行忍住干呕, 将自己的族人搀扶起来。

    大殿入口紧闭了许多日。

    再次敞开的时候,被丢出来的横尸被啃噬得不成模样,又在短短几日内被殿外的魔界住民陆续拖走。

    一次性死了这么多魔头在魔界里掀起了微弱的波浪,又很快平复下去,像是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记忆不可能就此抹除。

    最初魔界住民们噤若寒蝉,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捂不住的传闻谣言就像是袋中的细沙,从破开的袋口一点一点漏了出来。

    有人说那群邪魔意图造反,被魔尊一网打尽;有人说那位生性残忍多变,心情不好了,随手屠尽眼前人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也有谣言说,这事儿或许与那只猫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