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哀时未曾动弹,站在原地,猩红眼珠挪至眼尾,看见一人伏在他的脚边。

    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那人紧紧握住他的一片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沾了泥灰眼泪的脸上狼狈不堪,癫狂道:“我愿以人身入魔,当您的走狗,誓死追随您!只要、只要您救我一命——”

    他堂堂魔尊,世间最恶的邪魔,却有人伏在他的脚下,求着他救人。

    这实在荒唐至极。

    荒唐到再一次让他想起了那些事。

    “魔尊,”他动作停滞的片刻,又有声音响起:“你要插手?”

    南哀时眼前晃过朦胧画面,现实和回忆纠缠不清,像是这几千年的梦境。

    他尚未回神,循声稍稍侧过脸。

    说话的人靠近了些,滚落在地上的火把照亮她的面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直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神色似乎有几分复杂。

    ……琥珀色。

    他心思恍惚一瞬,回过神后眉眼间骤然浮现一层戾意,下一瞬收回抵在少年喉边的流火,干脆狠厉地斩断了那只擅自碰他的手,语气沉而阴冷:“谁准许你碰我?”

    好熟悉的话,竹瑶稍稍怔住。

    并不算遥远的记忆在眼前浮现,像是播放旧电影。望仙城中,少年魔尊用力擦拭被她握住的手,嫌恶地对她说:“再随意碰我,我会剁了你的手。”

    鲜血喷射四溅,断手滚落到一边。

    凡人吃痛哀嚎,凄厉的声音扰得南哀时头疼难忍。他两指按住眉心,用力摁了摁,一双红瞳戾气横生,覆在流火剑柄上的手背隐隐突出青筋。

    ——就在这时。

    那虎头虎脑的上仙见他忽然发难,连师妹都忘了喊,焦急地脱口而出:“竹瑶,危险,快过来!”

    ……竹瑶。

    ……竹瑶?

    南哀时的身形骤然僵住,猛地抬眸望去。

    第51章

    ◎她握紧流火,反手将这世间最为锐利的剑锋深深钉入他的胸膛。◎

    听到弈戈的喊声时, 竹瑶心中确实稍稍惊了一惊。

    可转眼间她就想到,南哀时又怎么会在意“竹瑶”这个名字。

    说丢就丢的命轻如鸿毛,在他眼里没有半分重量。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换了一个身份。

    “我已向廖师兄发出传音。”

    弈戈面色惊诧, 宁万雷不知为何神色复杂, 最小的师妹却分外镇定, 甚至转头安抚道:“别担心,他身上有血契, 伤不了我。”

    她嗓音落下,先开口的却是南哀时。

    “我身上有血契,”他逼近一步, 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会知道?”

    滚落在地里的火把被踩到了, “咕咚”掉进陷落的地底。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南哀时大半张面容隐在暗中,分辨不出眸光。

    竹瑶看不清他的神色,从他的声音中猜出他此时此刻脸上的情绪并非漠然。

    她说:“此事人人皆知。”

    弈戈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用力吞咽一下, 上前站到竹瑶身边。

    魔尊身上被通灵者打了血契, 这事几年之前便已经被他们知晓, 可至今无人清楚血契的具体内容。

    庇护过某人一回的血契或许会在下一回失去效用, 修为、品行、仙门、所修之道,他们百般猜测,始终拿不定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这张护身符。

    当初南哀时擅闯仙界都需要数位仙尊一并降服,他一介从未与魔修打过交道的普通仙门弟子, 骤然直面这位残忍无情的天生邪魔, 定然会心中惶惶。

    但这种懦弱的惧意决不能在魔尊面前展露, 弈戈握紧手中长弓, 喝道:“这些恶民对妻女老母犯下杀戮,理应受到仙罚审判。此处离登天桥不过须臾路程,魔尊,你真要护着他们不成?”

    他与竹瑶站得极近,几乎并肩,又穿着相似的衣袍,看着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身后的宁万雷也走上前来,不经意间抚过自己的指节,浑身线条绷紧。

    南哀时孤身一人站在他们面前。

    这一幕在他眼里仿佛荆棘利刺,扎入他的瞳仁,搅动出一弯血泊。他张唇,漠视了他人,只看着她:“你叫竹瑶?”

    她却更加冷淡,语气中暗含警惕:“我的名姓与你无关。”

    掌心中的阔剑在隐隐发烫,沉睡已久的剑灵不知为何挣扎着想要醒来。

    南哀时将它握得更紧,指节用力到隐隐发白。

    上仙的生命何其漫长,眼前的这位虽长着少女模样,年岁却可能比得过那村中古树。

    ……所以,两年前故去的亡魂又怎么可能落到这具身体中。

    可他在混沌而盛大的梦境中遗忘了时间。

    南哀时又上前一步,长睫不曾颤动一回,一眨不眨地凝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长眠的剑为何震颤不已,是不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细看那紧张时轻咬的齿关,那无意识抿住的唇,那双琥珀眼瞳里藏不住的明亮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