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万灵惧怕的修罗懒散耷拉着眼,似笑非笑。

    ……单看神态,竟像是并未发怒。

    使魔的思绪又浮动起来,犹豫再三后鼓起勇气,谄谀笑笑:“大人,您错怪我了,我只是想为您——”

    “分忧”二字尚未说完,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魔尊那戴着佛珠的手稍稍抬起。

    苍白的手指随意张开,逐渐握紧,而那只使魔脸上随之出现了惊惧之色。

    它的气息顿止,就像是它的喉咙被握在了他的手中。

    南哀时看着挣扎的模样,面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狗胆包天。”

    他确实觉得可笑。

    就连从他的灵府之中诞生的幻形,也会妄想着得到他的血肉。

    黑雾骤然消散在空气之中,南哀时脸上彻底没了表情,漠然松开了手。

    邪魔清瘦的身形行走在山林之间。

    那浅淡的血腥气离他愈发近了,幢幢树影之间隐藏着蠢蠢欲动的妖魔。

    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狼似虎,带着近乎癫狂的渴求。

    “……魔尊!”

    南哀时脚步顿下,漫不经心地侧了侧头。

    一道人影从远处飞掠而来,轰然在他身前落下,连那处土地都往下陷落了些。

    魔尊的目光落在那魔修的脸上。

    那邪魔本该长着一副平平无奇的凡人面貌,然而眼睛外突,眼白充斥着红色血丝,于是看上去便多出了几分可怖。

    南哀时的视线一掠而过,散漫下移。

    他的脖颈上戴着什么。

    其实南哀时并不用细看,也能感受得到,那人脖子上戴着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那是他的血肉,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可他偏偏靠近了,那一双带着血色的眸睁大了,偏要看清那物件长着何种模样。

    那魔修像是丢失了神智,见魔尊靠近,竟然不仓皇拉开距离。

    口中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就要靠近。

    魔尊低眸,目光掠过那魔修的脖颈,又抬起眼。

    狰狞疯狂的面容映在南哀时的视野之中,他扯了扯唇角。

    “……蠢货。”

    得了他一节手指,不吞吃了,竟然还将其炼化,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的利处。

    却也不好好想一想,他那脆弱的魂魄,究竟能不能抵挡得住天生邪魔那带着汹涌恶意的血气。

    那一节殷红的指骨在魔修的胸膛前晃荡,实在是碍着了魔尊的眼。

    他乌黑的眉拧起,面上的恶意清晰到无以复加。

    魔修已然陷入癫狂,神志不清地向他袭来,伸手要掏去他的心脏。

    南哀时神色漠然,侧身闪避,抬起戴着佛珠的那一只手。

    若这魔修尚有神智,或许还能在他大部分邪力被镇压的情况下伤到他几分。

    然而他已经沦为了神智错乱的野兽,攻击全无章法,又怎么可能是魔尊的对手。

    珠子磕碰轻晃,一缕极轻的风声突然从他耳边掠过。

    是她的气息。

    南哀时身形一顿。

    她为何前来,是来寻他的么?

    一段记忆忽然从眼前闪过,他想起来,她让他离开她去采药,却由着那猫妖跟在她的身边。

    那只猫妖无能又软弱,只会扮可怜,又有何处能够与他堂堂一位魔尊相比。

    可偏偏就是那招扮可怜的技艺,让它不受驱赶地待在了她身边。

    “……”

    万千思绪眨眼间从南哀时脑海中掠过。

    下一秒,他眉眼稍稍一动,忽地停下了步法。

    ……

    片刻之前。

    临冬的晚风挾裹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拂过少女神仙的面颊。

    竹瑶落在蓬定城的城墙之上,扬眸向外看去。

    深夜的郊野寂静一片,一眼望去幽影幢幢。她心中有些迟疑,又有点儿懊恼。

    她竟然会担心南哀时的安危。

    这事情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恐怕他们会觉得她得了失心疯。

    ……其实竹瑶自己都觉得离谱。

    可是在院中的坐立不安做不了假,即便她不断告诉自己,怎么可以去担心南哀时这样的人,这也着实太过可笑了些。

    又一阵寒风吹过脸颊,带着雨露的潮湿气息,不知一会儿是不是会下起雨来。

    竹瑶轻轻吐出一口气,跳下城墙那一刻脚下微风骤起,承载着她稳当落地。

    既然都莫名其妙地走到了这里,她在心中对自己说,总不能再莫名其妙地原路返回。

    她探出仙识,一寸寸覆盖过郊野山丘,寻找南哀时的踪迹。

    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也随之涌来。

    说不定他只是因为一些事耽搁了。

    又或许,他终于厌烦了在她身边扮演的这一出戏码。

    竹瑶抿了抿唇。

    她心中有些发空,约莫是因为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里独自找人这件事,实在是太孤单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