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惜朝似乎听出了里面的失落,不禁笑道:“老师,您是关心我,学生哪儿能不清楚。其实不瞒您说,刚开始我和殿下只想着广纳贤才,以算学区分,也没想那么多。直到报名这几日,看着情况不对,才临时想到这个法子,不知道还没有纰漏?只是这毕竟是第一次以这个方式招揽英才,以后会越来越完善的。”

    “只要开篇立得好,这便是一件好事,岳山居士愿意写信提醒你,说明英王此举令他称赞。”谢阁老说到这里,不禁跟着赞叹道,“你们真是什么都敢做啊!”

    “这便是殿下的风格。”贺惜朝说。

    “历代太子像英王这般敢打破陈规的的确少见。一旦册封结束,太子地位虽崇高,可上头毕竟有皇上,退无可退,又进无可进。说来,想要稳稳当当坐到最后,比册封更是艰难,说步履维艰并不为过。惜朝,你们可想好该如何行事?”

    “不朝上看,往下看,往远处看。上面是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是最强大的后盾,只有下面和远处才是他施展抱负,锐利进取的地方。”

    贺惜朝说到这里,看了谢阁老一眼,嘴角一弯道:“越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越容易失去,我们从来不怕犯错。哪怕这次因为招录失败,也会有人帮忙收拾烂摊子的。”

    这人自然只有当今皇帝陛下。

    所以尽管知道萧弘想得太简单,会事与愿违,天乾帝也没说什么。

    凭萧弘那展现出来的坦荡,和那大胆无所畏惧的做事方式,天乾帝在立他为太子的时候,就做好了随时替他善后的准备。

    一旦操心成了习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便有了平衡。

    萧弘的太子之位才会坐的稳稳当当。

    谢阁老听此沉思半晌,之后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道:“休宁来信了。”

    贺惜朝微微一愣,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他便问:“这次间隔有些短了吧?我从江州回来的时候,就看了他送过来的消息,说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任务,拿到了西域各国边贸的意向书,这才隔了一个月……”

    “你自己看吧。”谢阁老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已经拆了,贺惜朝直接取出来,快速看起来。

    “他要回来了?”

    “嗯。”

    贺惜朝继续往下,接着眉间便皱起来:“匈奴知道了。”

    “休宁就算再怎么暗中行事,穿梭往来各个王廷,有心人若想要打听,并不难。”

    贺惜朝对于边关不算了解,他有些摸不准谢阁老的意思:“师侄说匈奴人最近出现在各国之中,其中还看到匈奴王子的身影,按照推算,这是两个月前的消息,他特意送回来,是不是怀疑什么?”

    “还记得老夫跟你提过,镇北王的事吗?”

    “难不成……”贺惜朝大为吃惊,接着拧眉问道,“老师,镇北王府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

    第226章 镇北王府

    镇北王姓宣, 是大齐唯一的异姓王,郡王爵位。

    这完全是用军功和一条条年轻的宣家儿郎性命换来的。

    镇北王乃天乾帝登基后与匈奴最后一战时册封。

    那时的战斗实在太惨烈, 听说血流漂杵,横尸遍地, 不管是大齐还是匈奴, 都死伤惨重, 而镇北王更是直接战死了好几个儿子。

    战争结束时, 两方都只能选择修生养息,至此停战二十年之久,除了偶尔有小股骚扰边境,基本算是和平。

    为了安慰英灵, 维持北边安定,天乾帝便册封了镇北王爵, 以示朝廷对忠烈之士的嘉奖和安抚。

    至此宣家犹如这爵位的名字一样这么多年一直镇守在大齐最北边, 将匈奴牢牢地隔绝在外,不让其侵犯大齐一丝一毫。

    奇怪的是这种盘踞在边疆,牢牢把握着大齐强盛的镇北军,加上先帝时期几近二十多年不挪窝, 朝中居然没有听到一丝害怕其功高盖主, 有二心的话语。

    一旦提起来似乎只有肃然起敬。

    “我记得镇北王生了好几个儿子,那时候战死了多少个?”贺惜朝问。

    “七个儿子, 战死了六个,只留下老六。”谢阁老说。

    贺惜朝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杨家将。

    “如今还活着几个?”

    “没了, 三年前老六旧疾复发也没留下来。”

    贺惜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听说还留了一个小的吗?”

    “那是个女娃娃,后来才有的掌珠。”谢阁老提起来有些沉重,他不禁叹息道,“这样的人家还是姑娘好,免得再上战场。”

    贺惜朝不是想要性别歧视,可的确只有女人才能脱离战场厮杀的命运,可宣家未免也太悲壮了!

    “宣家还有男丁吗?”

    “有,不过年纪都太小,最大的孙辈估计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不顶用的。”说到这里,谢阁老叹了一声,“镇北王怕是难以镇北了。”

    贺惜朝默然,说实话,他之前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京城,边关的消息就是想探听,可手上没人也无从下手。

    如今就算有心培养势力,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

    再者边关意味着兵权,太过敏感,天乾帝若不说,萧弘也不好问,更不能插手。

    “老师,镇北王如今大多?”

    “六十有八。”

    年纪是不算小,然而跟谢阁老相比却还算年轻,只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毛病,活不长久。

    “那么……”贺惜朝压低了声音问了关键,“他还能撑多少?”

    “三月前,皇上已经命太医暗中北上,前两日得了消息,大概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说不好。”

    这么突然?贺惜朝吃惊不已。

    “皇上原本的意思是再等三五年,宣家的孙辈长大,便能顺利接任镇北王府,不过现在看来,已经等不到了。”谢阁老说着有感叹了一声,“镇北王的身体恶劣得比我们想象中要快。”

    “匈奴是不是也得到消息了,有暗中动作?”

    谢阁老点头:“有密探回报,匈奴王廷各部族联系频繁,一应物资管理严苛,马匹已经不允许再走私进入大齐,甚至还向西域各国收购。”

    “所以师侄能看到匈奴出现在西域。”

    “就是如此。”

    “皇上定然有安排吧?”

    “已经下了多道密旨给西北几路边军,只是大齐修生养息多年,少有战事……”说到这里,谢阁老眉目间也是犯了难。

    贺惜朝幽幽地说:“没有培养出可以接任的将领。”

    谢阁老颔首:“正是。”

    贺惜朝思索着:“那大概能与之相提的只有永宁侯府了,只是若大齐与匈奴得有一战,西域各国怕是蠢蠢欲动,西边也不得不防。”

    “不错,可永宁侯已经逝世,府中的三位将军的威望还是差了一些,多事之秋啊!”

    贺惜朝与谢阁老谈了许久,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不过他没有留下来用晚饭,因为萧弘还等着他。

    说到萧弘,也不知道这小子发什么疯,心情时好时坏,眼里上一刻还带着浓浓的爱意,下一刻便是流露出了歉疚,矛盾地很。

    贺惜朝并不迟钝,相反当确定了关系,这方面反而更加敏锐了些,萧弘的一点情绪变化他都感觉得到。

    这人就是面对生死都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什么时候犹犹豫豫过?

    除了……他俩的事。

    贺惜朝想到离去前他随口问的话,以及谢阁老的回答,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太子妃的人选皇上已经有了,应该是等到册封之后再指婚吧。”

    “是谁?圣旨未下,老夫可不能随便说,不过你可以看看最近朝中谁的品级和职位忽然上升,家中又有相符的女儿,就能猜出一二了。”

    ……

    贺惜朝下了马车,站在英王府的门前,忽然有些不想进去。

    萧弘会这样,显然还没有想到好办法能够避免这场婚事。

    喜欢他舍不得放开,可也害怕终究没有结果误了他,这才有了这样的矛盾。

    在江州可以不去想,自欺欺人贪得当下欢乐,然而当回到京城,帝王提起来的时候,便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可悲哀的是贺惜朝也一样。

    不会再有第二个青莲寺,也不能再用同样的理由拖延婚事。

    他有些茫然,生死之间他们能毫不犹豫地为彼此付出生命,可却没有一条可以供他俩一起走下去的路。